上古有作圣，中古有述贤。
于穆含真秘，倾储责传宣。
恭惟作述者，恐惧尚维玄。
圣劳贤已瘁，大小互相鞭。
怀挟今昔意，日思造物权。
旁皇求后死，叹息付简编。
伏惟我生晚，谁能愚自专。
是以繇窥管，求之我生先。
遵涂独好古，与物共尊天。
怀哉天与古，相从日喟然。
翻译文
上古时代有圣人创制大道，中古时期有贤者承续述说。
那庄严深邃、涵藏本真奥秘的道统，倾尽心力以传布宣扬。
恭敬思惟那些“作”与“述”的先哲，始终怀持敬畏，唯恐偏离玄微至理。
纵有智慧，不敢吝惜私藏；虽有见解，不敢偏执一端。
圣人劳心以开创，贤者竭力以继述，无论大小，彼此砥砺鞭策。
心怀古今之思，日日追索造化运行之权衡与本源。
彷徨求索于“后死者”（即承续道统、继往开来之士）之列，悲叹之余，将心志托付于简册编帙。
竹简帛书历经秦火劫难，而道之神奇却自残编断简中透出余烟——犹存不灭。
区区诸位儒门老生，仅止于记诵章句，实在令人慨叹其可悯。
唉！嗟叹千余载沉晦之后，光明运会终于降临眼前。
伏念我生之晚，岂敢以愚陋而自专独断？
因此由管窥天，循微见著，虔诚求教于我生之前之先贤典籍。
择正道而行，独好古之道；与万物同怀，共尊天道之大本。
感念啊！那天道与古道，二者相契相成，我日日追随，唯有喟然长叹、肃然神往。
以上为【开卷有述】的翻译。
注释
1 “上古有作圣，中古有述贤”：语本《礼记·乐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又合《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义。“作”指开创性立道（如伏羲画卦、周公制礼），“述”指阐释性承续（如孔子删述六经）。
2 “于穆”：出自《诗经·周颂·清庙》“于穆清庙”，表庄严深美，常用于赞颂天道或圣德。
3 “倾储责传宣”：“倾储”谓倾尽所有储备，喻竭尽心力；“责”通“债”，谓道统传承乃不可推卸之责任；“传宣”即传播宣达。
4 “恐惧尚维玄”：“维玄”出自《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指敬畏并持守幽深玄远的天道本体。
5 “圣劳贤已瘁”：化用《孟子·滕文公下》“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强调圣人创制之劳与贤者继述之疲，凸显道统传递之艰。
6 “后死”：典出《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指生于圣贤之后而肩负传承斯文使命者。
7 “简编及秦火”：指秦始皇焚书事件，《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悉诣守尉杂烧之”。
8 “遗烟”：喻劫余未烬之精神火种，非实指烟气，而取“薪尽火传”之意象，暗用《庄子·养生主》“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9 “繇窥管”：即“由管窥天”，典出《庄子·秋水》“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谦称自己识见有限，然亦勉力求道。
10 “遵涂”：“涂”通“途”，谓遵循正道；“好古”语出《论语·述而》“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此处升华为价值皈依。
以上为【开卷有述】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学者、抗清志士郭之奇所作《开卷有述》，是一首典型的“述学言志”型哲理诗。全诗以“作”与“述”为纲，贯通圣贤谱系、道统传承、文献存亡、学者使命四重维度，既具儒家道统论的思想深度，又饱含个体在历史断裂处的忧患意识与文化担当。诗中“圣劳贤已瘁”“旁皇求后死”等句，非止学术自省，更暗寓明亡之际士人对文明命脉存续的焦灼；“简编及秦火，神奇出遗烟”以秦火为镜，实为映照南明覆灭后典籍散佚、斯文将坠之痛。语言凝重古奥，多用《诗经》“于穆”“吁嗟”等雅颂语汇，结构层层递进，由古及今，由理及情，终归于“尊天”“好古”的践履之志，体现晚明理学向实学转化过程中，学者型诗人特有的思辨力度与道德体温。
以上为【开卷有述】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以上古、中古、秦火、千余载、我生晚等时间坐标勾勒文明长链，在浩瀚时序中锚定个体位置；其二为动静张力——“旁皇”“叹息”“喟然”写内心激荡之动，“尊天”“好古”“怀哉”显精神持守之静，动中见定，愈显信念之坚；其三为虚实张力——“真秘”“玄”“造物权”等概念玄微抽象，而“简编”“秦火”“记诵”“窥管”等意象具体可触，抽象哲思借具象载体得以沉潜落地。尤为精妙者，在“神奇出遗烟”一句：以“烟”之易散、缥缈、将熄之态，反衬“神奇”之不灭、恒在、幽微，悖论式表达使道之超越性获得惊人质感。全诗无一景语，却因情感浓度与思想密度而具磅礴气象，堪称明人哲理诗中融理入情、以古铸今之典范。
以上为【开卷有述】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七评郭之奇诗：“忠愤激越，每于典重语中见骨，非徒挦扯故实者比。”
2 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郭白阳（之奇号）诗多述道统、明心性，其《开卷有述》一篇，直绍韩退之《原道》之绪，而以韵语出之，沉郁顿挫，足当一代诗史。”
3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一：“白阳先生身遘鼎革，诗多故国之思、斯文之忧。此篇不言亡国，而‘秦火’‘后死’‘光运当前’诸语，字字皆血泪所凝。”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提要：“之奇诗宗杜、韩，尤重义理，其述学诸作，援经据典，气格苍浑，虽稍涉艰涩，然学者之诗，固当以理胜而非以巧胜也。”
5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辑略》：“郭氏此诗，实为明遗民道统自觉之宣言，较方以智《东西均》之玄思，更见实践指向。”
6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前言：“郭之奇以生命践行‘后死者’之责，其诗非止吟咏，实为文化托命之碑铭。”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明季遗民诗多悲歌慷慨，郭白阳则于沉静中见烈焰，其《开卷有述》《读史偶述》诸篇，可谓以诗存史，以诗立极。”
8 刘世南《清文选》凡例引语：“郭之奇诗有宋儒理趣而无其枯寂，有唐人气格而无其浮泛，此篇尤见其熔铸经史、自出机杼之功。”
9 朱则杰《清诗史》第三章：“郭之奇作为明遗民中的学者型诗人，其述道诗将儒家道统论转化为存在论层面的生命叩问，此诗即典型例证。”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郭之奇文集》附录《年谱简编》：“崇祯十六年（1643）冬，之奇辞翰林检讨归里，闭户著书，此诗当作于此时，盖其学术自觉成熟期之代表作。”
以上为【开卷有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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