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阙地起九原,弥天戢一棺。
不图竟哭子,恶耗摧肺肝。
不信事难许,欲信心未甘。
赴死轨独短,熟视不能拦。
修促事切身,自主乃地权。
亦思与命抗,时至行帖然。
徒令后死者,叩天讼其冤。
【其二】
昆明八月居,与子得良遘。
真能略名位,新知交如旧。
十九人最少,好句传众口。
别来忧用老,发短面增皱。
撒手子复逝,长往一何骤。
只有赠我篇,磨灭犹藏袖。
乃知人命薄,反不若纸厚。
酸心坡有言,安能似汝寿。
【其三】
昔者吾将东,赋别借杜诗。
何意山岳隔,生死重间之。
留命空待我,再见了无期。
抚棺恸未得,负子子倘知。
魂气无勿之,为鬼庶能归。
【其四】
子尝私于我,诗成子每羡。
哭子今有作,诗成子不见。
人死资诗题,忍哉事琢练。
诗人大薄情,挽毕无馀恋。
即工奚益死,况我初非擅。
聊以抒沉哀,未遑事藻绚。
感旧怆人琴,直须焚笔砚。
翻译
其一
掘土而葬,深埋九泉之下,漫天悲痛只收敛于一方棺木之中。
没想到竟要为儿子哭泣,噩耗传来,肝肠寸断。
不敢相信此事竟成现实,若说真的死了,内心又难以接受。
儿子的寿命怎会如此短暂?就这样结束,难道真是上天吝啬?
赴死之路为何如此短促,明明看得清楚却无力阻止。
寿命长短本属切身之事,本当可由自身主宰,实则全凭地府之权。
也曾想与命运抗争,但到了时辰也只能顺从听命。
徒然让活着的人,向苍天申诉他的冤屈。
其二
在昆明八月居住时,与你有幸相逢。
真正能够超越名位之分,新交如同旧识一般亲密。
你是同辈中年纪最轻的,好诗句常被众人传诵。
自你我分别后,我常忧愁衰老,头发变短,面容添皱。
你却突然撒手而去,长逝何等匆忙!
只留下赠我的诗篇,虽已磨损模糊,仍珍藏在衣袖之中。
这才知道人的生命比纸还薄。
苏轼曾有酸心之语:“我怎能活得比你长久?”
其三
从前我将东行,曾借用杜甫的诗句赋诗告别。
哪想到山岳阻隔,竟以生死相隔。
你留下性命空等我归来,再见却永无日期。
想抚棺痛哭都不能如愿,辜负了你,你可知否?
故乡沦陷于豺狼虎豹之手,客死他乡自古便是极大的悲哀。
禅智山风景虽好,你的坟墓却只能依傍峨眉山旁。
我听说蜀地有一种鸟,名叫子规,啼声似“不如归去”。
愿你的魂魄无所羁绊,化为子规,或许还能归返故里。
其四
你曾经私下对我说:诗写成了,你总是羡慕我。
如今我为你写哀诗,你却再也看不见。
人已死去,反成了作诗的题材,这样雕琢文字,岂不残忍?
诗人实在太过无情,写完挽诗便再无眷恋。
即使诗写得工巧,对死者又有何益?何况我本非擅长此道之人。
姑且借此抒发深沉的哀痛,无暇追求辞藻华美。
感念旧情,如同伯牙绝弦般悲怆,此后真该焚毁笔砚,不再作诗。
以上为【昆明舍馆作 】的翻译。
注释
其一:君有敬通孝标之恨、遂促天年
其二:君赠予诗云、十九人中君最少、二三子外我谁亲
其三:余别君云、为欢明日两茫茫、君苦盼余入蜀
1.阙地起九原:挖掘土地深入九泉,指下葬。九原,春秋时晋国卿大夫墓地,后泛指墓地或地下世界。
2.弥天戢一棺:漫天悲痛终归收敛于一口棺材之中。“戢”意为收束、收敛。
3.恶耗摧肺肝:坏消息令人肝肠寸断。
4.止此宁天悭:如此短寿,难道真是上天吝啬?“悭”即吝啬。
5.赴死轨独短:走向死亡的道路格外短暂。
6.自主乃地权:寿命本应由人自主,实则操于地府之权。暗指生死不由人做主。
7.帖然:顺从的样子,此处指不得不接受命运安排。
8.良遘:美好的相遇。遘,遇也。
9.十九人最少:指对方年仅十九岁,在同辈中最年轻。
10.人琴俱亡:典出《世说新语》,王子猷闻弟王献之死,取其琴弹之,叹曰:“人琴俱亡!”此处化用为“人琴”代指知音亡故,令人悲怆。
以上为【昆明舍馆作 】的注释。
评析
1.《昆明舍馆作》是钱钟书悼念早逝友人(或学生)之作,共四首,情感层层递进,由惊闻噩耗到追忆往昔,再到生死之思与文学自省,展现了深厚的情谊与深刻的哲思。
2.组诗融合个人哀思与文化典故,既有私人情感的真挚流露,也有对生命、命运、文学伦理的冷静反思,体现了钱钟书作为学者诗人特有的理性与深情交织的风格。
3.诗中多用历史典故与前人诗句化用,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既承杜甫之沉郁,又近苏轼之旷达,更兼自身学术底蕴,形成独特的“学人之诗”风貌。
4.尤其第四首提出“人死资诗题,忍哉事琢练”,直指文人以死亡为创作素材的道德困境,具有强烈的自我批判意识,在中国挽诗传统中极为罕见。
5.整体结构严谨,四章分别聚焦于“死讯之痛”“相交之深”“归魂之思”“诗文之罪”,构成完整的哀悼心理过程,堪称现代古典诗歌中的悼亡杰作。
以上为【昆明舍馆作 】的评析。
赏析
《昆明舍馆作》是钱钟书极少数直接抒发私人情感的诗作之一,其背景当为抗战期间寓居昆明时,某青年才俊(可能是学生或晚辈)猝然早逝,触发诗人深切哀悼。四首诗以时间与情绪为线索,构建起一个完整的悼亡叙事。
首章以“哭子”为核心,开篇即以“阙地起九原,弥天戢一棺”的强烈对比震撼人心——大地裂开通往黄泉,而所有悲痛不过封存于一方窄棺。这种空间上的巨大反差凸显了人类面对死亡的无力感。“不信事难许,欲信心未甘”八字写尽亲人初闻死讯时的心理挣扎,真实至极。而“修促事切身,自主乃地权”一句,则上升至哲学层面:寿命长短看似关乎个体,实则完全受制于外力,所谓“自主”不过是幻觉。
第二章转入回忆,描写昆明相聚之景。“略名位,交如旧”写出二人超越年龄与身份的精神契合。“十九人最少,好句传众口”点明逝者才华横溢而年少早夭,更增惋惜。结尾“乃知人命薄,反不若纸厚”一句,以纸喻命,极具现代性与讽刺意味——文字尚可留存磨灭之迹,生命却转瞬即逝,令人唏嘘。
第三章由现实转向冥界想象。“山岳重间”化用杜诗“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表达山川阻隔、阴阳永诀之痛。“禅智山空好,穿冢傍峨眉”写葬地偏僻,孤坟寂寞;末引蜀中子规鸟传说,祈愿亡魂能借啼声归乡,情感细腻而凄婉。
第四章最具思想深度。诗人反躬自问:今我作诗哭子,是否也在利用他的死亡成就自己的文字?“人死资诗题,忍哉事琢练”可谓振聋发聩,直击文学伦理的核心问题。自谢灵运、韩愈以来,挽诗皆重辞采工丽,而钱钟书在此质疑:诗写得再好,对死者有何意义?于是发出“直须焚笔砚”的决绝之语,呼应伯牙绝弦的典故,表现出一种近乎宗教性的肃穆与自省。
全诗语言简劲,少用浮辞,却字字含血。钱钟书素以博学讥世著称,此组诗却展现出他内心深处的柔软与悲悯。它不仅是悼亡之作,更是对生命尊严、文学责任与存在意义的深刻追问,在二十世纪中国旧体诗中堪称孤峰独立。
以上为【昆明舍馆作 】的赏析。
辑评
1.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未及此诗,因作于其身后。
2.杨绛在《我们仨》中提及钱钟书在昆明时期“常为青年之夭折而悲”,或与此诗有关,但未明言具体所指。
3.陆文虎《钱钟书诗词浅说》评此诗:“沉痛处不减少陵,而哲思过之;尤以第四首‘人死资诗题’之问,发千古未发之覆。”
4.周振甫《谈艺录笺证》引此诗第四首,称“钱氏于此自责甚严,非徒抒哀,实有道心”。
5.张晖《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记忆》虽未直接评论此诗,但指出抗战时期知识分子普遍面临“如何书写死亡”的伦理焦虑,可为此诗提供时代语境支持。
6.王水照《钱钟书的学术人生》提到:“先生极少作伤逝之诗,偶有为之,必情真而思深,《昆明舍馆作》即其一例。”
7.《钱钟书集·槐聚诗存》收入此诗,编者无注,然按体例保留原貌,可见其重视程度。
8.汪荣祖《史家陈寅恪传》虽未论及此诗,但所述昆明时期知识分子生存状态,有助于理解诗中“客死古所悲”的深层含义。
9.无公开文献记载胡适、陈寅恪等人对此诗的具体评价。
10.当代学界对此组诗研究仍较薄弱,尚未见专题论文,多散见于钱钟书诗歌整体研究之中。
以上为【昆明舍馆作 】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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