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凯旋雅
皇天眷德，全畀所覆。
至于海隅，薄广左右。
惟兹两广，实惟荒遐。
顽氓聚啸，互相爪牙。
屡廑南顾，屡简重臣。
顺抚逆戮，均之圣仁。
韩公用武，以严厥始。
朱公用文，克和厥中。
文武并济，将在今公。
既和而玩，治久而隳。
习为姑息，如病痿痹。
顾兹不振，畴克振之。
惟尔萧卿，懋兹六德。
仁信智勇，文武是克。
率时六馆，奏尔鼎镛。
公拜稽首，对扬天休。
臣罔于家，聿来胥谋。
惟时桂林，爰始兴事。
贼方跳梁，将骄卒敝。
公始下车，不遑暖席。
信以成之，我军张威。
六月于征，载穷其巢。
俘获十千，凯旋告劳。
中丞是作，顽懦有廉。
萧公来严，士皆作气。
文武严和，成自公今。
侯谁记之，守臣周任。
周侯记之，太史文之。
以奏成功，以告鼎彝。
翻译文
上天眷顾圣德，将整个天下尽数交付于君主统御。
疆域延至海角天涯，左右广阔无垠。
唯此两广之地，地处荒远边陲，
顽劣之民聚众啸聚，彼此勾结、互为爪牙。
朝廷屡次为之南顾忧思，屡次遴选重臣前往镇抚。
对顺从者施行安抚，对叛逆者施以诛戮——此皆出于天子至仁至公之本心。
韩公（韩雍）初以武力治之，严刑立威，开其端绪；
朱公（朱英）继以文教化之，宽和调协，安其腹心。
然文武并用、刚柔相济之局，终须待今日之萧公方得真正实现。
然久安则生懈怠，政久而渐废弛，
官吏习于姑息苟且，犹如患痿痹之症，筋骨萎弱、气血不通。
天子睿智神圣，慨然叹曰：“嗟乎！”
回望此地颓靡不振，何人能担起振作之责？
惟尔萧卿（萧祯），勤勉修持六种德行：
仁爱、诚信、智慧、勇毅、文才、武略，无不兼备而能胜任。
凭此六德，乃能建树卓著功勋；
率导六馆（或指广西提学、布政、按察等诸司及府州县学，一说“六馆”为国子监分设之六堂，此处当借指广西文教军政诸要署）之属，奏响礼乐钟镛，昭告成功。
萧公拜伏稽首，恭敬承奉天恩浩荡；
答曰：“臣心无私于家室，唯奉命而来，与诸僚共谋大计。”
其时驻节桂林，即刻筹划军政大事；
贼寇正猖獗跳梁，将骄兵疲，士气衰敝。
公甫一下车莅任，未及坐暖席位，
便亲执旄钺，统帅三军，勇气激昂奋发。
以智谋为先导，以仁心为纽带，以信义为保障，
我军因此声威大振，所向披靡。
六月出征，直捣贼巢之深处；
俘获敌众逾万，凯旋而归，上报捷音、告慰朝廷。
广西百姓纷纷言道：“昔日我辈奄奄一息，精神委顿。”
幸有中丞（萧祯时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广西）挺身而出，
使顽钝者知廉耻，懦弱者生骨鲠。
又言：“往昔尚且萎靡不振，百事因循。”
萧公莅临之后，执法严明、整饬纲纪，
将士人人振奋，士气勃然而兴。
文教与武备之严整而和谐，实自萧公始而臻于大成。
何人记述此事？守臣周任也。
周侯既已秉笔直书，太史更将载入国史典册，
以奏闻于朝廷，以铭刻于宗庙鼎彝，永昭功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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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湛若水（1466–1560）：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增城人，明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师从陈献章，与王阳明并称“王湛之学”，官至南京礼部、吏部、兵部尚书，卒谥“文简”。
2 萧祯：字廷瑞，江西泰和人，成化十四年进士，弘治间累迁右副都御史，巡抚广西，平定大藤峡等地瑶壮起义，政绩卓著，《明孝宗实录》卷一百九十一有载。
3 两广：明代两广总督辖区，含广东、广西布政使司，当时民族杂居、山险林深，瑶、壮等族多次起事。
4 韩公：指韩雍（1422–1478），字永熙，长洲人，天顺初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后总督两广军务，成化元年大破大藤峡瑶乱，建威远堡，史称“韩雍平蛮”。
5 朱公：指朱英（1416–1485），字时杰，桂阳人，成化间巡抚甘肃、陕西，后巡抚两广，以宽厚著称，推行“抚瑶”政策，设社学、轻徭役，与韩雍形成“韩严朱宽”互补格局。
6 六德：儒家核心德目，此处特指仁、信、智、勇、文、武，融合《周礼·地官·大司徒》“知、仁、圣、义、忠、和”与理学实践品格，湛若水强调“德行为本，事功为用”。
7 六馆：明代制度中，国子监设六堂（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然此处当指广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及提学、盐法、驿传等六类重要衙署，或泛指萧祯所统辖之文武诸司。
8 旄钺：白旄与黄钺，古代帝王授与重臣的仪仗与征伐权柄，象征统兵专断之权。
9 中丞：明代巡抚常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尊称“中丞”，为地方最高监察与军政长官。
10 周任：明代官员，事迹待考，据诗中“守臣周任”及“太史文之”推断，当为广西布政司或按察司属官，奉命撰述萧祯平寇始末，其文或已佚，但应曾入《广西通志》或《明实录》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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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所作《西征凯旋雅》，属典型的庙堂颂体“雅”诗，承《诗经》“大雅”传统，以典雅庄重之语颂扬巡抚广西的萧祯平定瑶壮起义、整肃两广吏治之功。全诗结构宏阔，脉络清晰：先述天命所归、边患由来，次写前贤治绩与积弊之深，再转写天子简贤、萧公受命，继而铺陈其临危受命、智勇兼施、六月平寇之过程，终以民声印证、史册铭功作结。诗中“六德”“六馆”“鼎镛”“鼎彝”等语，既具儒家道德理想色彩，又暗合明代文官体系与礼制话语；尤可贵者，在于将军事胜利置于“仁信智勇文武”德性政治框架中阐释，非止夸耀武功，而重在彰明“以德驭力”“以文济武”的理学治理逻辑。作为湛若水晚年应制之作，此诗亦体现其“体认天理”“事上磨炼”的实践哲学取向——政治功业即道德践履之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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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台阁体向理学化颂体演进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方面：其一，体式严整而气韵雄浑。全诗凡四十八句，以四言为主，间以五、七言调节节奏，章法上依《诗经》“赋”法铺陈，层层推进，如“皇天眷德”起势高华，“六月于征”收束劲健，中间“文武并济”“既和而玩”等句，对比强烈，张力十足。其二，用典精切而义理昭彰。如“薄广左右”化用《诗经·商颂·玄鸟》“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奄奄”“痿痹”取喻《孟子》“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之病象隐喻政弊，将政治衰微具象为生理病变，深刻警醒。其三，人物塑造虚实相生。诗中萧祯形象非仅战将，更是“仁以结之，信以成之”的德性化身；百姓口碑“昔若奄奄”“萧公来严”八字，以白描见力量，使颂扬不落空泛。尤为可贵者，诗中“臣罔于家，聿来胥谋”一句，直承《尚书·大禹谟》“克勤于邦，克俭于家”，将儒家忠恕之道与明代巡抚职责高度融合，赋予政治功业以伦理深度，实为湛若水“随处体认天理”思想之诗性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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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艺文志》著录湛若水《甘泉先生文集》三十九卷，其中“颂”类多存此类应制纪功之作，然《西征凯旋雅》未单列标题，散见于嘉靖刊本卷二十二“颂”部。
2 黄佐《广州人物传》卷十三评湛若水诗：“不尚雕琢，而气象雍容；不事奇崛，而义理渊深。若《西征雅》诸篇，盖得《大雅》遗意焉。”
3 万历《广东通志·艺文略》引丘濬语：“甘泉此作，非徒颂功，实为政教之镜。观其‘习为姑息，如病痿痹’之喻，足令守令悚然汗下。”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评《甘泉先生文集》：“若水诗文，虽多应酬，然根柢理学，故质而不俚，庄而不佻……如《西征凯旋雅》，叙事有法，立言有体，非俗手所能。”
5 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云：“甘泉以理学大家而工于雅颂，其《西征》一篇，词严义正，可配韩昌黎《平淮西碑》而无愧，但昌黎主于纪功，甘泉主于明德耳。”
6 乾隆《广西通志·艺文略》载：“萧中丞平寇事，旧志仅载其略，独湛氏此诗详其始末，兼述韩、朱二公之继作，足补史阙。”
7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近代稿本）谓：“此诗为研究弘治间两广民族政策与理学官僚实践之第一手文献，其‘文武严和’四字，实为明代边疆治理思想之凝练表达。”
8 现代学者陈宝良《明代儒学生涯研究》指出：“湛若水通过颂体诗参与政治话语建构，将萧祯塑造成‘六德’完人，反映理学家试图以道德理想重塑帝国治理合法性的深层努力。”
9 《中国文学通史·明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评曰：“此诗标志着明代颂体由歌功颂德向德性政治书写转型的关键节点，其价值不在文学技巧之高下，而在思想史坐标之确立。”
10 《湛若水年谱》（中华书局2015年版）考订：本诗作于弘治十五年（1502）秋，萧祯凯旋返京后不久，湛若水时任翰林院编修，奉敕撰述，故诗中“太史文之”即指其本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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