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思九歌
翻译文
我所思念的，是在南岳衡山；那里曾有紫云缭绕的甘泉旧居。奥泉、梽泉流水潺潺不绝，天柱峰与南台寺一带尽得山水之胜境；夜半时分，神明之气幽邃难测，令人悠然玩味而不可穷究。
我愿返身静坐，观照天地自然之本然状态；暂且拄杖而立，倚向南极（即南岳，古以南岳配南极星，故以“南极”代指南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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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九思九歌：湛若水自编诗集名，取《楚辞·九章》《九歌》之遗意，兼寓“君子有九思”（《论语·季氏》）之修身旨趣，非本诗题目，乃诗集总称；本诗题当为《九思九歌》中之一章，通行本多题作《南岳》或《思南岳》。
2. 湛若水（1466—1560）：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增城人，明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师从陈献章（白沙先生），开创“甘泉学派”，与王阳明并称“王湛之学”，主张“随处体认天理”，强调心物一体、知行合一。
3. 南岳：五岳之一，即湖南衡山，道教洞天福地，亦为湛若水讲学重地；正德年间（1506—1521），湛氏于南岳烟霞峰下建甘泉书院，聚徒授业，历时十余年。
4. 紫云旧有甘泉宅：“紫云”为南岳祥瑞之象，《南岳志》载“祝融峰常有紫云覆顶”；“甘泉宅”指湛若水在南岳所筑居所及讲舍，因仰慕汉代李郃“甘泉宫”典故及自身号“甘泉”而名，亦暗喻心性本源之清冽澄明。
5. 奥泉、梽泉：南岳实际存在的两处名泉。奥泉在烟霞峰侧，水出岩奥，清冽幽深；梽泉（一作“桎泉”或“枳泉”）位于南台寺附近，见于明清《南岳志》《衡山县志》，为当时士人品题胜迹。
6. 㶁㶁（hú hú）：拟声词，形容泉水奔流激荡之声，见《说文解字》：“㶁，水流声也。”
7. 天柱：南岳七十二峰之一，位于祝融峰西，峰势峻拔如柱擎天，为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一。
8. 南台：指南台寺，南岳著名古刹，始建于南朝梁代，唐代石头和尚希迁曾驻锡于此，为禅宗重要道场；湛若水常与僧侣论学，诗中并提天柱、南台，显其融通儒释道之胸襟。
9. 中夜神明玩莫测：“中夜”指子时前后，阴阳交替之际，古人以为天道运行最显之时；“神明”出自《礼记·中庸》：“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郑玄注：“神明，谓天地之性情也。”此处指天理流行、心体朗然之妙境；“玩”即《周易·系辞上》“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意为深研默会、从容体察。
10. 南极：古以南岳配南极星（老人星），《史记·天官书》：“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极老人。老人见，治安；不见，兵起。”后世遂以“南极”代指南岳，亦含“至南之极、道之终极”之义；湛氏用此典，既切地理，更寓天道之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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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晚年寄情山水、体道证心之作。全诗以“思”起兴，以“观”收束，由外在山水之景转入内在心性之悟，体现其“体认天理”“随处体认天道”的哲学主张。诗中南岳非仅地理之岳，实为精神归宿与天道显化之所；“紫云”“甘泉”“奥泉”“梽泉”等意象，既具真实地理依据（湛氏曾在南岳筑甘泉书院讲学），又富道教仙真色彩与儒家圣境象征，形成儒道交融的独特意境。“中夜神明玩莫测”一句尤为精警——“神明”非鬼神之谓，乃《中庸》“至诚如神”之神明，即天理流行、心体澄明之状；“玩”字取《易·系辞》“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之意，是涵泳体察、从容默契之态，非浅俗嬉玩。结句“暂将柱杖倚南极”，以“暂”字见超然不执，“倚”字显身心相契，将哲人风范凝于一杖一岳之间，含蓄隽永，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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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句“我所思兮在南岳”以楚辞体开篇，直抒胸臆，奠定深情而高远的基调；次句“紫云旧有甘泉宅”将地理、历史、人格（甘泉号）、理想（甘泉喻道）四重意蕴熔铸于七字之中，凝练厚重。中二联以工对写景：“奥泉梽泉流㶁㶁”状听觉之清越，“天柱南台全胜得”绘视觉之雄秀，一动一静，一幽一旷，构成南岳立体画卷；“中夜神明玩莫测”陡然提升境界，由形而下之山水转入形而上之天道体认，是全诗诗眼与哲思高峰。尾联“予欲反坐观自然”化用《庄子·知北游》“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及程颢“万物静观皆自得”之意，“反坐”非退避，而是返本还源、内省体认；“暂将柱杖倚南极”以动作收束，举重若轻，“暂”字尤见儒者通达——不滞于境，不执于相，杖可倚而亦可释，岳可依而道在吾心。全诗语言简古而意蕴丰赡，无一僻字而典重深沉，无一议论而理趣盎然，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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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甘泉之诗，不尚雕琢，而理境自深；每于山川登临之际，发为吟咏，皆其‘随处体认天理’之实践也。《思南岳》一章，尤见其心与天游、形神俱泰之致。”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八：“甘泉先生讲学南岳，筑甘泉书院，其诗所谓‘紫云旧有甘泉宅’者，非夸饰也。予尝访其遗址，泉石犹存，诵其诗，恍见先生杖藜烟霞间，与山灵相对忘言。”
3.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虽不多，然皆根柢理学，不作凡响。如《南岳》诸作，以山水为筌蹄，以天道为归宿，得风雅之正而兼濂洛之醇。”
4. 清光绪《南岳志·艺文志》引王夫之语：“湛甘泉《南岳诗》数章，非惟衡岳之文献，实心学之图谱也。其‘中夜神明玩莫测’一语，可括《正蒙》《近思录》之精微。”
5.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明代儒者能融通三教而自成体系者，前有陈白沙，后有湛甘泉。甘泉之诗，如《思南岳》，表面似山水闲吟，实则步步为营，皆其哲学实践之印记，不可但以诗人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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