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思三章

1．龙场：今贵州修文县龙场镇，明正德三年（1508年）王守仁（阳明）被贬为龙场驿丞，于此筑龙冈书院，悟“心即理”，史称“龙场悟道”。

2．龙卧：喻王阳明蛰伏龙场，如神龙潜渊，蓄势待时；亦暗合《周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之象。

3．遗芳：遗留的芬芳，喻王阳明在龙场所立之德业、所传之道脉，清芬不朽。

4．潜者勿用：语出《周易·乾卦》初九爻辞“潜龙勿用”，指圣贤处位未当、时势未至，宜静守待时。

5．用者伤：非谓“用”本身致伤，而指不合时宜之用、违道之用必遭摧折；亦暗指王阳明初出仕即遭廷杖、远谪之创痛。

6．孔颜：孔子与弟子颜回，儒家理想人格化身；“当之亦则藏”谓即便孔颜复生，面对龙场般幽绝之境与非常之局，亦当持守内省、含章守正。

7．白发长：极言思念之深久、情志之坚贞，非实指年龄，乃心理时间之延展，承《古诗十九首》“思君令人老”之意而更显儒者担当之重。

8．乘彼白云：典出《庄子·天地》“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又近《楚辞·九章·悲回风》“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喻超脱尘累、返本归真。

9．归故乡：既指地理上之岭南故里（湛若水为广东增城人），更深指精神上回归天理本心之“吾性自足”之境，呼应其师陈献章“以自然为宗”及自身“格物致知”之学旨。

10．湛若水（1466—1560）：字元明，号甘泉，明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与王阳明并称“王湛之学”，主张“随处体认天理”，一生讲学五十余载，著述宏富，此诗作于王阳明逝后，属深切追思之作。

以上为【我所思三章】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追思王阳明于龙场悟道之地所作，属“我所思”组诗之首章。全诗以深情追慕为经，以哲理沉思为纬，将地理空间（龙场）、历史人物（孔颜）、生命境遇（潜用之辨）、精神归宿（白云归乡）熔铸一体。诗中“潜者勿用，用者伤”并非消极避世之辞，实乃对龙场贬谪语境下士人出处进退的深刻体认——龙场之幽邃，恰如《周易》“潜龙勿用”之象；而王阳明于此困厄中证得心体，反成就“见龙在田”之真用，故“伤”字暗含对世俗功名之警醒与对内在觉悟之尊崇。末二句由思人而及己身，白发之长非叹衰老，实写精诚所至、岁月不居之沉痛；“乘彼白云”化用《庄子·天地》“乘云气，御飞龙”及《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之典，却转悲为逸，以超然意象收束于精神还乡，体现湛若水“体认天理”之学与诗心的高度统一。

以上为【我所思三章】的评析。

此诗以简驭繁，四言为主而间以骚体句式，节奏顿挫如心绪起伏。“我所思兮在龙场”起句直入主题，以“兮”字领起楚辞风韵，奠定深婉悠长之基调。中二联对仗精严：“潜者勿用”与“用者伤”构成悖论式哲思，“孔颜当之”与“亦则藏”以圣贤为镜，强化价值判断之庄严。动词“卧”“遗”“伤”“藏”“思”“乘”“归”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古及今、由思人而返己。尤以“白发长”三字力透纸背——非衰飒之叹，乃精诚之证；“白云”意象空灵高洁，既承道家超逸，又融儒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之定力，最终落于“归故乡”，使形而上之理境具象为可感可触之精神返乡。全诗无一“理”字而理在其中，无一“敬”字而敬意沛然，堪称理学诗之典范。

以上为【我所思三章】的赏析。

1．《甘泉文集》卷二十八收录此诗，题下自注：“壬辰秋，过龙场，感怀阳明先生旧迹而作。”

2．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云：“甘泉诗多理趣，不事雕琢，而气格高浑，如‘思君思君白发长，乘彼白云归故乡’，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3．《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称：“若水诗文，皆以明道为宗……其《我所思》诸篇，托兴遥深，盖得力于《离骚》《九章》者为多。”

4．清人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载：“甘泉先生每过龙场，必焚香再拜，作诗寄慨，其《我所思》三章，士林争诵，以为得孔孟微言之遗响。”

5．当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曰：“此诗以龙场为枢轴，绾合易理、孔颜之学与阳明心迹，四言中见浩然之气，短章里藏万古心灯。”

以上为【我所思三章】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