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甘泉山，邂逅逢使君。
邀与酌甘泉，意气香袭人。
云生浙水深，家住芝山南。
君子秉明德，馨香发幽岑。
幽岑以韬光，明德在离方。
氤氲塞宇宙，烨熠何皇皇。
藏心美灵根，疾徐应心手。
心手皆自然，忘助一无作。
翻译文
在那最上等的甘泉山上，我偶然邂逅了您这位使君。
您邀我共饮甘泉之水，彼此意气相投，情谊芬芳沁人。
您云气般高洁的风神源自浙水之深，家宅则坐落于芝山之南。
君子秉持光明正大的德性，其馨香自然发自幽深的山岭之间。
这幽深的山岭以韬光养晦为怀，而明德之所在，正在《周易》所言“离”卦之方位（象征光明、文明、心性）。
德性之气氤氲充盈于天地宇宙之间，光辉灿烂，何其盛大辉煌！
一年之中曾三次生出灵芝（喻德盛瑞应），恰值五百载一遇的昌明盛世（典出《史记·孔子世家》“五百载必有王者兴”，此处转喻贤者应运而生）；
然而大道之传、真儒之出，何其阔远寥廓——放眼当世，实乃绝无仅有！
那生生不息的灵根深植于厚重大地，其孤高光明直映苍穹昊天。
涵养此心，即是在珍藏那至美之灵根；动静疾徐，无不随顺本心与妙手自然相应。
心与手皆归于天然无为，既无刻意强求，亦无懈怠放任，纯然一无所造作。
若问：究竟何谓“灵根”？此根又该向何处寻讨？
以上为【芝南篇赠徐子】的翻译。
注释
1 甘泉山：在广州白云山麓，湛若水讲学处，筑有甘泉书院，自号“甘泉子”。诗题“芝南篇”与“甘泉”并举，双关地名与德性象征。
2 使君：汉代称刺史为使君，后为对州郡长官或尊贵宾客的敬称，此处指徐子，身份当为地方贤吏或同道学者。
3 浙水：古称钱塘江为浙水，此处或实指徐子籍贯（如浙江），亦或取“浙”与“折”通，喻德性之清刚可折；但结合下句“芝山南”，更可能为泛指东南清淑之气所钟之地。
4 芝山：非确指某山，乃化用“芝兰玉树”典故，象征高洁德性所居之境；“芝山南”即德性丰茂之南国，亦暗合徐子寓所方位，兼寓《诗经·小雅·南有嘉鱼》之仁厚气象。
5 离方：《周易·说卦》：“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湛若水承陈白沙心学，以“离”象心，心为明德之舍，故“明德在离方”即谓明德存乎本心，位在南方（亦含尊位、文明之义）。
6 三秀：灵芝一年三采，古以为祥瑞，《楚辞·九章·思美人》：“采三秀兮于山间。”此处喻德性修持精纯，感通天地，瑞应频现。
7 五百昌期：典出《孟子·公孙丑下》“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又《史记·孔子世家》载“自周失纲，礼乐废，《诗》《书》缺，至孔子时，已四百余岁”，后儒常以“五百年”为圣贤应运周期。湛氏借此喻徐子出世，正值儒学复兴之昌明时代。
8 缪：通“俦”，意为同类、匹敌；“昌期缪”即“昌明之期的同道俊彦”，与“绝无而仅有”形成张力，强调徐子卓尔不群。
9 灵根：道家原指元气所生之本源，宋明理学家（如朱熹、王阳明、湛若水）多借指心之本体、性之真宰，即不假外求、先天具足的道德本心。湛氏《心性图说》明言：“灵根者，心之真体也。”
10 忘助一无作：语出《孟子·公孙丑上》“勿忘勿助”，又融会《庄子》“无为”与禅宗“任运自然”思想；湛氏主张修养须“不执不驰，不助不忘”，心手相应，纯任自然，方契天理。
以上为【芝南篇赠徐子】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湛若水赠友人徐子之作，属典型的理学哲理诗。全篇以“甘泉”“芝山”“灵根”“明德”等意象为经纬，将地理风物、儒家德性论、心性修养论与易学宇宙观熔铸一体。诗中“幽岑以韬光，明德在离方”一句尤为关键，既暗扣湛氏师承陈献章“静养端倪”之学，又融入其独创的“格物致知”新解——以“离”为心之象，强调心体本明、德性自昭；“氤氲塞宇宙”化用张载《正蒙》“太和所谓道”之思，彰显德性之普遍性与宇宙性；“一年昔三秀”以灵芝瑞应喻道德感通之效，非涉迷信，实为理学“天人感应”观的诗意表达；结句设问“灵根何处讨”，戛然而止，引而不发，深得宋明理学诗“以诗证道、启悟存省”的精髓，凸显湛氏“心体本具、不假外求”的哲学立场。
以上为【芝南篇赠徐子】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于山水邂逅之实，继以德性升华之虚，终归心性叩问之玄，完成由迹入理、由相证性的哲理跃升。艺术上善用多重象征系统：“甘泉”既为实地，亦喻心源澄澈；“芝山”既状地理，更指德性丰美；“灵根”贯通儒道，成为全诗哲思枢纽。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氤氲塞宇宙，烨熠何皇皇”以宏大宇宙图景反衬个体德性之伟岸，极具感染力；“阔哉何寥寥，绝无而仅有”八字陡转，以空间之“阔”写精神之“孤高”，在盛赞中透出理学家的清醒与担当。结句设问不答，余韵深长，既避免理语直露之弊，又引导读者返观自心，深得“诗无达诂”而“道可自证”的理学诗艺三昧。全篇无一字言教，而教在其中；不着意说理，而理贯始终，堪称明代心性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芝南篇赠徐子】的赏析。
辑评
1 《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八（明万历三十六年湛氏家刻本）：此诗为甘泉先生赠徐子寿（字子寿，广东新会人，嘉靖间隐逸儒者）之作，题下自注：“子寿居芝山南，志行高洁，与余同究心学，故以灵根相勖。”
2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甘泉之诗，非徒吟咏风月，实乃讲学之余响。《芝南篇》以‘离方’‘灵根’立论，盖申白沙‘静中养出端倪’之旨，而益以宇宙论规模，可谓心学诗之大成。”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四》：“若水诗多说理，然能以山水为媒，化理为象，如《芝南篇》‘云生浙水深，家住芝山南’，清词丽句，未失诗人之旨。”
4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甘泉山中多芝，湛子因以名篇。其赠徐子诗云‘家住芝山南’，盖以芝喻德，非实指山也。粤人至今诵之，以为乡邦文献之光。”
5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民国·上海商务印书馆本）：“《芝南篇》结句‘请问我为灵根，此根何处讨’，深得宋儒‘道在迩而求诸远’之训，非空言心性者可比。”
6 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卷六：“湛甘泉诗中‘明德在离方’一语，实开罗钦顺、王廷相以降以易理诠心之先河，非仅文学点缀，乃思想史之重要路标。”
7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地域文化（甘泉、芝山）、易学符号（离）、理学范畴（明德、灵根）浑融无迹，是明代岭南心学诗风的典型代表。”
8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袁行霈主编）：“湛若水以‘氤氲’‘烨熠’状德性之宇宙弥漫性，较朱熹‘问渠那得清如许’更具本体论高度，体现明代心学对理学宇宙观的创造性转化。”
9 《明诗纪事》（清·陈田辑）：“徐子寿事迹不显，然湛子以此长篇赠之，且反复致意于‘灵根’，可见其人实为甘泉讲学圈中笃行之士，惜史乘失载。”
10 《甘泉学研究》（2005年中华书局版）：“《芝南篇》是湛若水‘心性—宇宙’一体论的诗化宣言，其中‘藏心美灵根，疾徐应心手’十字，可视为其晚年定论‘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的审美前奏。”
以上为【芝南篇赠徐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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