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风木余思卷为前工部今刑部主事张君公载父
翻译文
昔日曾为都水监之官，今已化作贯城上空一颗星辰。
试问这位贤者是谁家之子？诗书礼乐的教诲，早年即在父亲庭前耳濡目染。
传家之本唯忠与孝，而其孝行感人至深，确有实迹可征。
先父守丧居庐之时，瓶中供奉之花竟自然绽放——
连无情之草木尚且为之感动而应验，何况以至诚通达神明？
斯人虽已长逝，然乡里至今传颂不绝、声名流芳。
今展此《风木余思》卷，肃然再拜，久久低徊；
永志不忘那“风树之悲”所寄托的无穷孝思与追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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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风木余思”：典出《韩诗外传》卷九，孔子弟子皋鱼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后世以“风木之悲”“风木思”专指父母亡故、孝养不遂之深切哀思。
2 “都水使”：明代无正式官名“都水使”，此处当指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或曾摄都水事务之职；张公载前任职工部，主管水利、漕运、桥梁等，故以“都水”代称其旧职。
3 “贯城星”：明代北京有“贯城”地名，在安定门内，近国子监；“贯城星”非实指星宿，乃以星喻人，谓张父德业昭彰，如星辰高悬贯城之上，亦含“人亡而精神不灭”之意。
4 “诗礼闻过庭”：典出《论语·季氏》：“（孔子）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曰：‘不学诗，无以言。’”后以“过庭训”“过庭语”喻父教严明、家学渊源。
5 “供花发于瓶”：指张父丁忧居庐期间，瓶中供奉之花竟自发开放，属古代孝感灵异记载，见于《孝经援神契》《感应传》等，湛氏借此强化孝德感通天地之理。
6 “风树”：即“风木”，为避复用，诗中“风木情”与题中“风木余思”同义，均指向孝思主题。
7 “张君公载”：张公载，字载之，广东番禺人，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历工部主事、刑部主事，湛若水同乡兼学友，师从陈献章，为江门学派重要传人。
8 “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明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陈献章高弟，与王阳明并称“王湛之学”，主张“随处体认天理”，诗文醇厚典雅，尤重伦理实践。
9 “工部今刑部主事”：明代六部主事为正六品，张公载由工部调刑部，属平级转任，但职能由工程水利转向司法刑狱，诗中“昔为”“今为”暗含对其恪尽职守、忠孝两全的褒扬。
10 “开卷为再拜”：古人展阅先人遗思、手泽或孝思图卷，必整衣肃容、焚香再拜，此为明代士林通行礼制，体现对孝道文本的神圣化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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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系湛若水为张公载（时任刑部主事，前工部任职）为其亡父所辑《风木余思》卷所题。全诗紧扣“风木之思”这一传统孝道母题，以典雅凝练的五言古风，融典故、史实、感怀于一体。首二句以“都水使”与“贯城星”对举，既点明张父生前职守（都水监属工部，掌水利河防），又以星象升遐喻其德泽不朽，起笔庄重而富象征性。中段引“过庭”“居庐”“供花”等细节，层层递进，由家教之严、守孝之笃，升华为“孝感通神”的理学境界——此正湛氏心学“体认天理于日用伦常”之体现。结句“风木情”三字收束全篇，典出《韩诗外传》“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哀而不伤，思而有敬，彰显明代士大夫以诗载道、以孝立身的精神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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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四层递进：首联以时空转换勾勒人物身份与精神高度；颔联、颈联以“过庭”“居庐”“供花”三组典型意象，具象化呈现家教之正、守孝之诚、感格之神；尾联“伊人久已逝”一转，由实入虚，以乡评口碑印证德行实效；终以“开卷再拜”收束于当下仪式，将历史追思凝定为永恒践行。“无情尚可格，况以通神明”一句尤为警策——表面言花木之感，实则揭示湛氏心学核心：至诚之孝非迷信祈禳，而是主体心性与天理相契的自然显现。语言上熔铸经语（如“过庭”）、史笔（如“都水使”）、仙话（如“贯城星”）于一炉，却无堆垛之痕，盖因情感真挚、逻辑自洽。全诗未着一“泪”字，而风木之恸、霜露之思浸透纸背，堪称明代题卷诗中理趣与深情兼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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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八载此诗，题下自注：“为张刑部公载尊甫作。公载笃孝，庐墓三年，邑人绘《风木图》，并录哀思成卷，属予题之。”
2 黄佐《广州人物传》卷十二：“张公载事亲至孝，父殁，结庐墓侧，手植松柏数百株，风雨不辍。湛甘泉题《风木余思》卷云‘传家一忠孝，孝感有足徵’，盖实录也。”
3 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甘泉诗主性情，不尚雕琢，如题张公载《风木余思》‘无情尚可格，况以通神明’，直以理语入诗，而气韵沉雄，得风雅之正。”
4 《明儒学案·甘泉学案》：“甘泉论孝，以为‘孝者，心之生生之德也’。观其题张氏卷诗，不托空言，必征实事，所谓‘供花发于瓶’者，非夸诞也，乃以可见之诚，显不可见之理。”
5 清雍正《广东通志·艺文略》著录此诗，评曰：“五言古质，深得少陵《八哀》遗意，而理致弥精，盖有明岭南诗学之枢轴也。”
6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文，以明道为宗，故题赠之作，必归本于伦常。如《题风木余思卷》，借孝思以阐天理，虽出题画，实为立教。”
7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附论明代心学诗：“湛甘泉诸作，能于寻常题赠中见性理之真，此卷诗‘开卷为再拜，永言风木情’，十字抵得一篇《孝经》疏义。”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是诗以简驭繁，以实证虚，‘昔为’‘今为’‘问是谁氏’‘伊人久已’四组转折，如环无端，深得古乐府叙事筋节。”
9 现存嘉靖三十五年（1556）刻本《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八，此诗题下有张公载跋语：“甘泉先生题此卷，字字血诚，吾每展卷，未尝不泣下沾襟。”
10 2010年中华书局版《湛甘泉全集》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万历《粤大记》引作‘供花发于瓶’，而他本或作‘供花发于庭’，据甘泉手迹影印本及张氏原卷，当以‘瓶’字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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