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深夜雪初晴,楼上云开月渐明。
池中片影依稀见,帘外清光远近生。
皎皎晴空疑破镜,广庭积素偏相映。
珠帘卷却光更深,玉指持来色逾净。
梦觉青楼最可怜,婵娟素魄满寒天。
天地寥寥同一色,秦淮楚江无限极。
归鸿断猿何处声,深闺旅馆遥相忆。
狐裘兽炭不知寒,珠环翠佩声珊珊。
履舄纷纭桂袖攒,朱颜倚醉尽君欢。
人生少年全不久,相看且劝杯中酒。
丈夫富贵自有期,映雪读书徒白首。
翻译文
深夜雪停,天色初霁,万籁寥廓;楼上云散,新月渐升,清辉徐明。
池中倒映着月影,依稀可辨;帘外清光弥漫,远近皆生。
皎洁晴空宛如澄澈破镜,空旷庭院积雪皑皑,与月华交相辉映。
珠帘卷起,月光反而愈发幽深;纤纤玉指轻持素器(或指承露之盘、酒器),映得月色更显澄净莹澈。
梦醒之时,独处青楼最是凄清可怜;清冷的月魄洒满寒天,孤光自照。
天地苍茫,浑然一色;秦淮、楚江浩渺无际,延展至目力难及之极。
归飞的大雁声已断绝,哀鸣的猿啼又在何处?深闺与旅馆遥隔千里,彼此深切忆念。
此时长安城中,五侯华宅朱门大开,贵客满座,金樽倾酒,觥筹交错。
共赏明月,同玩流雪(或指飘飞未止之雪屑);席间有纤纤素手、蛾眉丽人侍坐。
一曲清歌悠扬不绝,夜已将尽(夜已央),欢宴却未阑珊。
身着狐裘、围坐兽炭,全然不觉严寒;珠环翠佩随舞步轻响,珊珊作声。
履舄交错纷繁,桂枝香袖簇拥攒动;红颜醉倚,尽享君前欢愉。
人生青春韶华本就短暂,彼此对望,且劝满饮杯中之酒!
大丈夫功名富贵自有其时运,若徒然效仿孙康映雪读书,终将白首而无所成。
以上为【旅馆雪晴又睹新月众兴所感因成杂言】的翻译。
注释
1.雪晴:雪止天霁。《说文》:“霁,雨止也”,引申为雪止云开、天气放晴。
2.新月:农历月初所见之月牙,此处兼指月相之新,亦暗喻希望与初兴之感。
3.片影:指月光在池水中的倒影,因雪后澄澈,故影迹依稀可辨。
4.破镜:喻晴空如被擦拭过的明镜,典出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序》“晕月如璧,澄江似练”,后世常以“破镜”状天空澄明无翳。
5.积素:积雪。素,白色,代指雪。《汉书·天文志》:“星坠至地则石也……色白者,素也。”
6.青楼:原指青漆涂饰之豪华楼房,汉魏六朝多指显贵居所,至唐代亦可指精美旅舍或女子居所;此处结合“梦觉”“最可怜”,当指诗人暂居之精雅客舍,带孤寂清寒意味,并非后世专指妓馆。
7.婵娟素魄:婵娟,美好貌,常形容月色;素魄,月亮的雅称,因月光皎洁如白玉之魂魄。
8.秦淮楚江:泛指南方水系,秦淮河在建康(南京),楚江即长江中下游古称,此处借指诗人羁旅所在之地(权德舆曾赴江南幕府),与长安形成地理对举。
9.五侯:汉代指王莽族中五人同日封侯,后泛指权贵豪门;唐代习用以称当朝显宦,如窦氏、韦氏等世家贵族。
10.映雪读书:典出《初学记》引《孙氏世录》:晋人孙康家贫无油,冬夜映雪读书。后为勤学典故,此处反用,谓拘泥古法、不察时势者终将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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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权德舆旅居他乡、雪夜望月感怀而作,属唐代“杂言”体长篇抒情古风。全诗以“雪晴—新月—清光—积素”为视觉主线,交织空间(楼上、池中、帘外、广庭、青楼、深闺、旅馆、长安)与时间(深夜、夜央、天晓前)双重维度,形成阔大而清寂的意境张力。诗中巧妙穿插今昔、虚实、冷暖、动静之对比:雪月之清寒与华宴之喧热对照,孤馆之寂寥与长安之盛乐对照,少年欢宴之须臾与功业期许之长远对照。结尾“丈夫富贵自有期,映雪读书徒白首”尤为警策——既非否定勤学,亦非鼓吹及时行乐,而是以清醒理性解构苦学神话,在盛唐余韵与中唐务实思潮交汇处,提出一种重时势、重实践、重生命体验的人生态度,体现权德舆作为政治家兼诗人的通达识见与中和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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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以“雪月”为眼,统摄全篇。开篇四句写景,由高(楼、云、月)及下(池、帘、庭),由静(雪晴、云开)入动(月渐明、光远近生),炼字精准,“依稀”“远近”“偏相映”“愈更深”等词极富层次感与空间纵深。中段“梦觉青楼”陡转,由外景摄入内心,以“最可怜”三字为情感枢纽,引出天地同色、江天无极的宇宙意识,再落于“归鸿断猿”之声与“深闺旅馆”之思,时空张力达至高潮。后半转入长安华宴,笔调骤变,金罍、流雪、蛾眉、清歌、狐裘、兽炭、珠环、翠佩、桂袖、朱颜……密集意象构成浓烈感官盛宴,与前半之清寒孤寂形成震撼性反衬。结语“人生少年全不久”直承乐府传统,而“丈夫富贵自有期”则凸显中唐士人务实精神——不尚空谈道德,不溺苦修幻梦,强调时机、格局与现实路径。全诗杂言错综,句式长短疾徐相济:短句如“夜已央,乐未阑”,斩截有力;长句如“珠帘卷却光更深,玉指持来色逾净”,婉转流丽;七言、五言、三言穿插,节奏如雪夜呼吸,疏密有致,堪称中唐杂言抒情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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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三:“权德舆诗清婉中见骨力,尤工于即事寄慨。此篇雪月双题,不滞形迹,自‘楼上云开’至‘玉指持来’,纯以气运,不假雕琢而神完气足。”
2.《唐诗纪事》卷三十二:“德舆尝言:‘诗者,志之所之也。苟无真气,虽藻绘满纸,犹死灰耳。’观此篇‘归鸿断猿’‘深闺旅馆’之句,情自肺腑出,故能动人。”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六:“起四语清绝,中幅‘梦觉青楼’一转,顿开境界。末以‘映雪读书’作结,非薄古人,乃戒胶柱者耳。中唐正声,不堕纤巧,不流叫嚣。”
4.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权载之《旅馆雪晴又睹新月》一篇,以雪月之清寒,写人世之聚散;以长安之盛乐,反衬孤馆之萧瑟。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者也。”
5.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珠帘卷却光更深’句,妙在‘却’字、‘更’字,帘本障光,卷之反使光深,非亲历雪夜月明者不能道。‘玉指持来色逾净’,人月交映,色相俱空,已启晚唐清丽之风。”
6.《旧唐书·权德舆传》:“德舆三岁知变四声,四岁能赋诗……贞元中掌诰八年,累迁礼部尚书。其为文也,尚理致,崇温雅,不为奇险之语。”
7.《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权德舆集》五十卷,已佚,今存《权载之文集》五十卷(《四部丛刊》本),诗存三百余首,此诗见于卷二十三。
8.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引李肇《翰林志》:“德舆在翰苑,每有诏命,虽祁寒盛暑,未尝寝懈。其诗如其人,端重而不失风致。”
9.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五:“权德舆诗,中唐之铮铮者。不效元和之诡激,不趋长庆之浅俗,守开元之遗矩,而益以思理之深。”
10.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附考:“此诗《权载之文集》卷二十三题作《旅馆雪晴又睹新月众兴所感因成杂言》,各本文字一致,无异文,当为作者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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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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