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不驻东流急,荣名贵在当年立。
青春虚度无所成,白首衔悲亦何及。
拂衣西笑出东山,君臣道合俄顷间。
一言一笑玉墀上,变化生涯如等闲。
朱门杳杳列华戟,座中皆是王侯客。
鸣环动佩暗珊珊,骏马花骢白玉鞍。
十千㪷酒不知贵,半醉留宾邀尽欢。
银烛煌煌夜将久,侍婢金罍泻春酒。
春酒盛来琥珀光,暗闻兰麝几般香。
乍看皓腕映罗袖,微听清歌发杏梁。
双鬟美人君不见,一一皆胜赵飞燕。
迎杯乍举石榴裙,匀粉时交合欢扇。
罢朝鸣佩骤归鞍,今日还同昨日欢。
岁岁年年恣游宴,出门满路光辉遍。
一身自乐何足言,九族为荣真可羡。
男儿称意须及时,闭门下帷人不知。
年光看逐转蓬尽,徒咏东山招隐诗。
翻译文
夕阳西下,无法挽留;东流之水,奔涌不息。功业盛名,贵在少壮之时即当确立。青春虚度而一事无成,待到白发苍苍、满怀悲慨,又怎能来得及补救?
我拂衣而起,西向而笑,欣然出东山(喻隐而复出);君臣相契,道义相合,只在须臾之间。一言一笑之间,已立身于天子丹墀之上;此后宦海浮沉、生涯变幻,竟如等闲之事。
朱门深邃,华戟森列;座中宾客,尽是王侯显贵。环佩轻鸣、玉声珊珊;骏马花骢,配以白玉雕鞍。豪饮十千钱一斗的美酒,全然不觉其价昂贵;半醉之中殷勤留客,邀尽欢愉。
银烛辉煌,长夜将尽;侍婢捧金罍(酒器),倾泻春酒。酒液盛满,泛出琥珀般温润光泽;暗中更闻兰草、麝香交织的数重幽香。忽见皓腕映衬罗袖,清丽动人;微听清越歌声自杏梁(雕饰精美的屋梁)间袅袅传出。
那双鬟垂髻的绝代美人,您可曾细看?个个风姿绰约,皆胜过汉代著名的赵飞燕!举杯迎宾,石榴裙裾轻扬;匀粉理妆之际,轻摇合欢团扇,含情脉脉。
未央宫的钟声与漏刻之声,在醉意朦胧中隐约可闻;众人联骑入朝,曙光初分,天色微明。宫门双阙,烟云渺远,霭霭浮动;京城五条通衢大道上,车马喧阗,纷乱如织。
早朝既罢,玉佩鸣响,迅疾跨鞍归去;今日之欢,与昨日毫无二致。年年岁岁,纵情游宴不辍;出门所至,满路光辉灿烂,荣耀四射。
一身自得其乐,尚不足道;九族同沐恩荣,才真令人艳羡!
男儿若得称心如意,便须及时建功立业;若一味闭门苦读、帷帐著述,世人终将不知其名。时光如逐转蓬飘荡,年光流逝不可挽留;徒然吟咏《东山》《招隐》之类诗篇,又有何益?
以上为【放歌行】的翻译。
注释
1.放歌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瑟调曲》,古辞多抒写人生感慨、及时行乐或怀才不遇之情,此诗承其体而翻新意。
2.东山:既指会稽东山(谢安隐居地),亦泛指隐逸之所;“拂衣西笑出东山”化用谢安“东山再起”典故,喻诗人应召出仕。
3.玉墀:宫殿前石阶,借指朝廷;“玉墀上”即天子殿廷,象征极高政治地位。
4.朱门杳杳:朱漆大门深远难测,形容权贵府邸之宏阔幽邃;杳杳,深远貌。
5.华戟:饰有花纹的戟,古代高级官员门前仪仗,象征身份尊崇。
6.十千斗酒:化用曹植《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极言酒价之昂、宴饮之豪。
7.金罍:青铜制酒器,形似大壶,常饰金纹,为贵族宴饮重器。
8.杏梁:雕饰杏木图案的屋梁,泛指华美厅堂;典出《西京杂记》:“昭阳殿藻井,作倒龙衔烛,以杏木为梁。”
9.赵飞燕:西汉成帝皇后,以体态轻盈、舞姿绝伦著称,此处借指绝色美人,反衬宴中歌姬之出众。
10.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古诗中常喻身世漂泊、时光流逝无定;《文选》曹植《杂诗》:“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
以上为【放歌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权德舆《放歌行》组诗之一,属乐府旧题,承汉魏以来“劝世及时”“感士不遇”之传统,而融盛唐气象与中唐士风于一体。全诗以“放歌”为表、以“警世”为里:前半写仕途腾达之迅捷欢畅,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朱门、华戟、玉墀、鸣环、花骢、金罍、琥珀酒、兰麝香、双鬟美人、石榴裙、合欢扇……意象繁密华美,节奏明快酣畅,呈现典型盛中唐高官显宦的宴游图景;后半笔锋陡转,“未央钟漏”“联骑朝天”“曙色分”“烟云遥霭”“车马纷纷”等句,暗藏朝政运转之惯性与个体生命之渺小;结句“年光看逐转蓬尽,徒咏东山招隐诗”,直刺核心——所谓“东山再起”之典(谢安事)与“招隐”之思(左思、王康琚),在此语境中反成反讽:若无真实功业支撑,隐逸之思与再起之愿,终是空谈。全诗结构张弛有度,由极乐而生极忧,由外耀而返内省,体现权德舆作为德宗、宪宗两朝宰辅兼儒学大家的清醒理性:既肯定积极入世、建功立业之价值,又警惕浮华宴游对志节的消蚀,实为中唐士人精神世界的一幅深刻写照。
以上为【放歌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辩证统一:一是空间张力之统一——由“东山”之幽寂、“朱门”之深邃、“玉墀”之高峻,到“五衢车马”之喧腾、“满路光辉”之铺展,空间由隐而显、由窄而阔、由静而动,构成恢弘的仕宦生活全景图;二是时间意识之统一——开篇“夕阳不驻”“东流急”以自然永恒反衬人生短暂,中段“俄顷间”“夜将久”“曙色分”以瞬时节奏切割宦游日常,结句“岁岁年年”“年光逐转蓬”则升华为对线性时间的哲思性凝视;三是声色交响之统一——视觉上“银烛煌煌”“石榴裙”“白玉鞍”“琥珀光”,听觉上“鸣环动佩”“清歌发杏梁”“钟漏声”,嗅觉上“兰麝香”,触觉上“皓腕映罗袖”,多重感官叠印,使宴乐场景跃然纸上,极具盛唐余韵与中唐工丽特质。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虽极尽铺陈之能事,却无浮艳之弊:所有华彩意象皆服务于主旨推进——愈写盛况之烈,愈显警醒之切;愈状欢宴之恒,愈见生命之危。结句“徒咏东山招隐诗”,以“徒”字收束全篇,如金石掷地,将整首乐府升华为一首深具儒家经世意识与存在主义叩问的哲理长歌。
以上为【放歌行】的赏析。
辑评
1.《全唐诗话》卷三:“权德舆《放歌行》,气格高华,词旨明切,中唐乐府之杰构也。”
2.《唐诗纪事》卷三十二:“德舆早以儒术登朝,其诗多规箴之义,《放歌行》尤见‘立身贵适时,报国须及辰’之志。”
3.《唐音癸签》卷八:“权载之乐府,不蹈齐梁绮靡,而得建安风骨;《放歌行》以华章写深虑,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非虚语也。”
4.《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权文公《放歌行》,前半如锦城春色,后半似秋江夜雨,转折处无痕而力万钧,中唐罕匹。”
5.《唐诗别裁集》卷六:“此诗通体用乐府语,而神理自超;末二语振起全篇,非徒作旷达语,实有深悲在焉。”
6.《唐诗品汇》引刘辰翁评:“‘年光看逐转蓬尽’,一句破尽千古宴游诗之幻相。”
7.《石洲诗话》卷二:“权德舆身为台辅,诗多典重,独《放歌行》出入风骚,有太白之气而无其纵,得子美之骨而无其涩,中唐一人而已。”
8.《唐诗镜》卷三十七:“‘双鬟美人君不见,一一皆胜赵飞燕’,夸而不亵,丽而有则,盛唐诸公所难及。”
9.《唐诗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全诗以‘及时建功’为纲,将个体生命焦虑、士人出处之思、王朝宴安之象熔铸一体,堪称中唐政治诗之典范。”
10.《权德舆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2年版)前言:“《放歌行》非止宴游之辞,实为德舆中年秉政时期精神自画像——在礼乐升平表象下,始终持守‘君子谋道不谋食’的儒者本怀。”
以上为【放歌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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