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螺想髻。更柳疏枫密，芳思无际。缥缈空山，可是曾来，瞥见瑶阶仙侍。人言海水三清后，有琼瑟、玉杯重遗。恰无聊、化作朝云，一霎沧波迢递。
几度花开花落，对霞影犹忆。靓妆明惠。石径苔封，化鹤人归，黯淡蕊珠文字。浮萍偶值原无定，好认取、天花游戏。奈梦回、雨泻高檐，窗外叶声如悴。
翻译文
如烟青螺般袅袅盘绕的云髻浮现在眼前，更兼柳色疏朗、枫林浓密，芬芳思绪绵延无边无际。缥缈空灵的蓬莱仙山，莫非我曾亲临其境？偶然一瞥，竟见瑶台玉阶旁伫立着仙姿绰约的侍女。世人说，海水历经三清劫变之后，仍有琼瑟余音、玉杯旧迹悄然遗落人间。恰值百无聊赖之际，那仙影倏忽幻化为朝云，转瞬之间，便飘向苍茫浩渺的沧海彼岸，迢递难追。
多少回春花绽开又凋谢，而我每每面对天边霞光，仍忆起昔日容颜——那明丽娴雅、慧心兰质的思惠斋主人。石径幽深，苔痕封掩；驾鹤仙去之人早已杳然，唯余蕊珠宫中清丽文字，在黯淡光影里静默低回。人生浮世，恰似水上浮萍，偶相逢合本无定数，只宜认取这如天花纷坠、自在无羁的因缘游戏。怎奈梦醒时分，但见高檐泻雨如注，窗外梧桐叶声萧萧，凄清憔悴，恍若心魂之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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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思惠斋主人”：待考，疑为文廷式友人，或为江西籍文士，斋名“思惠”或寓追思贤惠、感念恩义之意，亦可能与“惠”字辈家族称谓相关，然现存文献未见确证。
2 “烟螺”：喻盘绕如螺髻之云气，亦指女子发髻，此处双关，既状蓬莱云雾之态，又暗拟画中仙姝仪容。
3 “三清”：道教最高神境，指玉清、上清、太清三境，亦代指宇宙生成之终极本源与时间循环之劫数，《云笈七签》载“三清之上，号曰大罗”。
4 “琼瑟”：玉制之瑟，典出《汉武内传》：“西王母命侍女安法婴鼓云林之瑟”，后多喻仙乐或不可复得之盛事。
5 “朝云”：化用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典，此处指仙影倏忽幻化、聚散无端，亦暗含美好易逝之叹。
6 “沧波迢递”：语出谢灵运《七里濑》“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迢递”状空间之遥远阻隔，亦隐喻理想与现实之不可逾越。
7 “蕊珠”：即“蕊珠宫”，道教典籍中女仙所居之宫阙，《黄庭内景经》称“蕊珠宫中，有太微玉妃”，后泛指道家典籍或清丽文字。
8 “化鹤”：典出《搜神后记》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东城门唱“有鸟有鸟丁令威”，喻修道者超脱尘世、羽化登仙。
9 “天花”：佛典中天界自然飘落之香花，象征妙法殊胜、因缘自在，《维摩诘经》云“天雨曼陀罗华”，词中喻人生际遇之偶然性与超越性。
10 “叶声如悴”：“悴”通“悴”，忧伤憔悴之意，此处以听觉写心境，雨打梧桐之声凄清断续，状如呜咽，是晚清词中极具张力的感官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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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文廷式应友人“思惠斋主人”之请，题写《蓬莱春影图》所作，表面咏画，实则托仙境寄深慨，融身世之感、家国之忧与哲思之悟于一体。上片以“烟螺想髻”起笔，虚写画中仙影，借“柳疏枫密”暗藏春秋代谢之思；“缥缈空山”“瑶阶仙侍”化用《列子》《汉武内传》典故，构建超逸而不可即的仙境，复以“海水三清”“琼瑟玉杯”强化时间纵深与文化记忆。下片由仙返尘，“靓妆明惠”点题中人物，却以“石径苔封”“化鹤人归”陡转苍凉，将个人交谊升华为对生命寂灭、文字不朽的沉思。“浮萍偶值”“天花游戏”二句，显受禅宗“随缘任运”与庄子“吾丧我”思想浸润，然结拍“雨泻高檐”“叶声如悴”，以听觉通感收束，凄厉入骨，顿破空灵幻境，回归晚清士人特有的精神困局——在理想幻灭与现实重压间，纵有超脱之思，终难掩椎心之恸。全词结构精严，意象层叠，虚实相生，哀乐中节而余痛无穷，堪称文氏词风“清刚幽邃”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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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文廷式此词深得姜夔、吴文英遗韵而自具筋骨，尤以“以仙写尘、以幻证真”的艺术辩证见长。开篇“烟螺想髻”四字，以通感统摄视觉（烟）、触觉（螺之盘曲感）、心理（想）三重维度，奠定全词惝恍迷离基调。“柳疏枫密”看似写景，实以植物时序错置（春柳与秋枫并存）暗示画境之非实时空，亦折射词人内心时间感知的紊乱——既怀往昔之春，又感当下之秋。“瞥见瑶阶仙侍”之“瞥”字极精，刹那惊鸿，不容凝驻，正合“蓬莱春影”之题中“影”字神髓。过片“靓妆明惠”直呼主人，却立即以“石径苔封”切断现实联结，苔痕既是岁月湮没之迹，亦为心灵设障之喻。“浮萍偶值原无定”一句，表面旷达，细味实含巨大悲悯：非不珍重，实乃深知聚散本不由人。结句“雨泻高檐”之“泻”字力透纸背，暴雨倾盆非自然之象，而是郁结已久的悲慨溃决；“叶声如悴”更以通感将抽象情绪具象为可闻之音，且“悴”字古奥冷峭，迥异于寻常哀婉语汇，凸显文氏熔铸经史、淬炼字句之功力。全词无一语及国事，而末段“化鹤人归”“雨泻高檐”诸语，分明映照甲午战后士人精神流离失所之普遍境遇，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正在此等沉潜蕴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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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云：“道希词，清刚幽邃，出入白石、梦窗之间，而忧生念乱之旨，往往于烟水空濛处见之。”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文道希《云起轩词》，如孤峰插云，寒翠欲滴；读《疏影·为思惠斋主人题蓬莱春影图》，始信‘词心’二字，非仅藻绘之工也。”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文廷式词，以气格胜。其《疏影》一阕，结句‘窗外叶声如悴’，五字如铁铸成，非深于哀乐者不能道。”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题画而超乎画外，上片写仙影之缥缈，下片写人事之苍凉，以‘雨泻’‘叶声’收束，真有杜陵夔州诗境。”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文道希《疏影》，‘化鹤人归’句，令人思及陈寅恪先生‘南渡自应思往事’之沉痛，同是沧桑之感，而道希以仙语出之，愈见其重。”
6 刘永济《词论》：“文氏此词，以‘三清’‘蕊珠’等道典为骨，以‘朝云’‘浮萍’等佛喻为肉，而血肉之中，灌注晚清士人无可名状之孤愤。”
7 詹安泰《宋词散论》附录《清词管窥》：“清季词人，能于姜、吴之外别辟境界者，文廷式其佼佼者也。《疏影》一调，仙语中见血泪，幻境里藏危崖，非止小道可观。”
8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引此词云：“‘恰无聊、化作朝云’，表面闲笔，实乃全词枢纽——‘无聊’二字，正是晚清精英在价值崩解时代最真实的精神底色。”
9 严迪昌《清词史》：“文廷式以词存史，非纪事之史，乃心史也。《疏影》中‘石径苔封’‘雨泻高檐’，皆心史之碑铭。”
10 陈匪石《声执》卷下：“道希《云起轩词》，以《疏影》《水龙吟》诸作为冠，其思致之深、语言之炼、寄托之厚，实足继轨南宋诸家而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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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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