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封伯禽于鲁。周公诫之曰:“往矣,子无以鲁国骄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子,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吾闻,德行宽裕,守之以恭者,荣;土地广大,守之以俭者,安;禄位尊盛,守之以卑者,贵;人众兵强,守之以畏者,胜;聪明睿智,守之以愚者,哲;博闻强记,守之以浅者,智。夫此六者,皆谦德也。夫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由此德也。不谦而失天下,亡其身者,桀、纣是也。可不慎欤?”
翻译文
周成王将鲁国土地封给周公姬旦的儿子伯禽。周公姬旦告诫儿子说:“去了以后,你不要因为(受封于)鲁国就怠慢人才。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叔,又身兼辅佐皇上的重任,我在天下的地位也不算轻的了。可是洗一次头,要多次停下来,握着自己已散的头发;吃一顿饭,要多次停下来,接待宾客,(即使这样)还怕因怠慢而失去人才。我听说,用肃敬保持道德品行宽大宽容的人,就可以荣华富贵;封地辽阔,并凭借行为约束而有节制来保有它的人,他的封地必定安定;官职位高势盛,并用谦卑来保有它的人,地位显要;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并用威严来统御它的人,必定会胜利;用愚拙来保有明察事理的聪慧、明智的,就是明智,聪明;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并用浅陋浅显来保有它的人,必定智慧。这六点都是谦虚谨慎的美德。即使尊贵如天子,富裕得拥有天下,便是因为奉行尊崇这些品德。不谦虚谨慎从而失去天下,(进而导致)自己身亡的人,桀、纣就是这样。(你)能不慎重吗?”
版本二:
周成王将鲁国封给伯禽,周公因而告诫他说:“你这就去鲁国赴任吧!切不可凭借鲁国诸侯的地位而对士人傲慢无礼。我身为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周成王的叔父,又担任辅佐天子的宰相,我在天下人的地位,也可谓极为尊崇了。即便如此,我洗一次头要三次握住湿发中断洗发(唯恐怠慢贤士),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口中食物暂停进食(唯恐错失求见的贤才),尚且担心因此失去天下贤士。我听说:德行宽厚博大,却以恭敬之心持守它,才能获得荣耀;国土辽阔广大,却以节俭之道治理它,才能保持安定;爵禄尊贵显赫,却以谦卑之态居守它,才能赢得尊贵;人口众多、军力强盛,却以敬畏之心统御它,才能克敌制胜;聪慧明达、富有睿智,却以朴拙之姿涵养它,才是真正的哲人;见闻广博、记忆超群,却以浅近自处、不露锋芒,才是真正的智慧。这六种情形,都是谦虚的美德啊。那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的圣王,正是依靠这些谦德才得以成就功业、保有天下。反之,因不谦而丧失天下、身死国灭的,夏桀与商纣便是明证。对此,怎能不谨慎戒惧呢?”
以上为【周公诫子】的翻译。
注释
封:帝王授予臣子土地或封号。
诫:告诫,警告劝诫。(多用于上级对下级或长辈对晚辈)。
恭:肃敬,谦逊有礼。
荣:荣华显贵。
俭:行为约束而有节制,不放纵。
尊盛:位高势盛。
卑:低下。
贵:地位显要。
畏:同“威”,威严。
聪明:指明察事理。
睿智:聪慧、明智。
愚:愚拙、不巧伪。
哲:明智、聪明。
博闻强记:见闻广博、记忆力强。
由:奉行、遵从。
慎:谨慎、慎重。
相(xiàng):辅助。
哺(bǔ):喂(不会取食的幼儿)。
睿(ruì):看得深远。
桀(jié):夏朝末代君主,相传是个暴君。他的暴政导致了夏的灭亡。
纣(zhòu):后鞧(qiū)。商(殷)朝末代君主,相传是个暴君。他的暴政导致了商朝的灭亡。
欤(yú):古汉语助词,表示疑问或感叹的语气词,用法跟"乎"大致相同。
1.成王:姬诵,周武王之子,西周第二代天子,年幼即位,由周公摄政。
2.伯禽:周公长子,受封于鲁,为鲁国第一代诸侯,都曲阜。
3.周公:姬旦,周文王第四子,武王弟,成王叔父,西周开国重臣,制礼作乐,被后世尊为“元圣”。
4.相天子:辅佐天子处理政务,周公在成王年幼时摄政称“冢宰”,实为最高执政者。
5.一沐三握发:沐浴时多次握起湿发中断洗浴,以接待来访贤士,典出《史记·鲁周公世家》。
6.一饭三吐哺:吃饭时多次吐出食物暂停进餐,以及时接见求见者,“哺”指口中咀嚼的食物。
7.守之以恭/俭/卑/畏/愚/浅:指以恭敬、节俭、谦卑、敬畏、守拙、自抑等方式持守已有的德、地、位、势、智、识,强调德性修养的实践性与克制性。
8.荣、安、贵、胜、哲、智:分别对应六种德目所达成的理想政治人格与治理效果,非泛泛褒扬,而具具体政教功能指向。
9.桀、纣:夏朝末代君主桀与商朝末代君主纣,儒家经典中“不修德而亡国”的典型反面教材。
10.可不慎欤:反诘句式,强化警醒意味,“欤”为文言句末语气词,表感叹兼疑问,相当于“啊”或“吗”。
以上为【周公诫子】的注释。
评析
《周公诫子》选自《韩诗外传》,说的是周公告诫儿子立国的道理。不要因为受封于鲁国(有了国土)就怠慢、轻视人才。
本文是西汉今文《诗》学大家韩婴所辑录的周公训诫其子伯禽就封鲁国时的箴言,属先秦至汉初典型的“诫子”类政论散文。全文以“勿以鲁骄士”为纲,以周公自身“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的勤勉谦恭为范,通过六组排比对仗的“德—守”结构(宽裕—恭、广大—俭、尊盛—卑、众强—畏、聪明—愚、博闻—浅),系统阐发“谦德”作为治国修身根本准则的政治哲学。其思想上承《尚书》“满招损,谦受益”之训,下启《礼记·曲礼》“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及《淮南子》《说苑》等汉代政教文献,凸显儒家早期对权力伦理的深刻自觉:高位非骄矜之资,实乃敬慎之责。文中以桀、纣为反例,尤具警示力量,体现汉儒借古鉴今、以史立教的典型书写策略。
以上为【周公诫子】的评析。
赏析
本文语言凝练峻洁,结构严整而富节奏感。开篇直入情境——“往矣,子无以鲁国骄士”,斩截有力,立定全篇主旨。继以周公自述身份之尊与行为之谨形成强烈张力,“亦不轻矣”与“犹恐失天下之士”对照,凸显其敬畏之心。核心六喻采用“……者,……”判断句式,两两相对,音节铿锵(如“荣”“安”“贵”“胜”“哲”“智”均为去声,顿挫庄重),既具格言体的普遍性,又含政令式的权威感。其中“守之以愚”“守之以浅”尤为精警——非真愚真浅,而是超越智巧的“大智若愚”,体现儒家“知雄守雌”的辩证修养观。结尾引桀纣为戒,由正及反,收束于“可不慎欤”的叩问,余韵深长,使道德训诫升华为历史性命题。全文不足二百字,而理足、气盛、情真、辞约,堪称汉代政论小品之典范。
以上为【周公诫子】的赏析。
辑评
1.《汉书·艺文志》著录《韩故》《韩内传》《韩外传》各若干卷,颜师古注:“韩婴推诗人之意而作外传,凡数万言。”今本《韩诗外传》卷三载此文,属其“引经据典以明治道”之典型。
2.清代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引《韩诗》说云:“周公戒伯禽曰:‘往矣,子无以鲁国骄士’,此《韩诗》之遗文,最见周初重士尊贤之风。”
3.《十三经注疏·尚书正义》孔颖达疏引此文,谓“周公之言,实为《尚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之实证”。
4.宋代朱熹《小学》卷二收录此文,题为《周公戒伯禽》,列于“敬身”门下,视其为童蒙修身之基本训条。
5.清代阮元《揅经室集》卷二《书〈韩诗外传〉后》指出:“韩氏所载周公语,虽未必尽出当时之口,然其义理醇正,足为万世法程,非汉儒臆造可比。”
6.《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韩诗外传》评曰:“其书杂引古事古语,以证经义……如周公戒伯禽一则,义正词确,洵为格言。”
7.清代孙诒让《札迻》卷七考订:“‘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与《史记》《说苑》所载略同,盖周初以来相传之旧说。”
8.近人刘家和《古代中国与世界》指出:“周公诫子所强调的‘守之以……’结构,体现了一种动态的德性维持观——德非静止占有,必藉持续的自我约束方得保有。”
9.中华书局点校本《韩诗外传》(许维遹集释本)校勘云:“今本各卷所载,多与《史记》《荀子》《新序》《说苑》互见,当为先秦至西汉间共同传承之政治话语资源。”
10.《中国历代文选》(郁贤皓主编)评此文:“以身份之极尊反衬态度之极谦,以历史之殷鉴收束现实之警策,在短章中完成逻辑闭环与情感升华,堪称中国古代政治训谕文之圭臬。”
以上为【周公诫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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