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
翻译文
不必再为追逐亡羊而执策奔忙，也无需穷究覆蕉得鹿的虚幻因缘。世人皆沉溺于梦魂之中，而此梦中复叠重重梦境，无有休止。
本自具足乾元、亨通、贞正、利济之德性，圆融朗澈、明觉自在、精微玄妙、通达无碍。纵使瞬目之间、眉睫乍动，真性已昭然显现，岂能以言语形容？信手拈来，无非妙用——万象森罗，皆是般若本体的自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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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西江月：词牌名，双调五十字，上下片各四句，两平韵。
2．姬翼：字辅之，号知常子，元代全真教道士，师事丘处机弟子宋德方，曾任平阳玄都观提点，著有《云山集》。
3．挟策亡羊：典出《庄子·骈拇》“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喻用心虽异，而失道则同，指徒劳外求。
4．覆蕉失鹿：典出《列子·周穆王》“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后演为“蕉鹿梦”，喻真幻莫辨、得失皆空。
5．梦魂中：语出《庄子·齐物论》“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亦呼应《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6．元亨贞利：源自《周易·乾卦》“元亨利贞”，此处借指心性本具之四德——元为本始、亨为通达、利为和谐、贞为恒常，全真教常以此喻内丹修炼所证之先天真性。
7．圆明：佛教术语，指心性本体圆满清净、光明遍照；道教内丹学吸收此义，用以状写金丹成就之境界。
8．微妙玄通：语出《道德经》第十五章“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形容得道者心境幽深难测、与道冥合。
9．眨眉目击：化用禅宗公案语式，“目击”出自《庄子·田子方》“目击而道存”，强调直观契悟；“眨眉”极言刹那之间，喻真性显现不容思议。
10．般般妙用：谓一切现象（般般）皆为真心妙用之显现，语本《坛经》“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亦合全真教“真常应物”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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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全真道士姬翼所作，属典型的道教内丹哲理词。上片以“亡羊”“失鹿”两个典故切入，直指世人向外驰求、执幻为实的认知迷误；继而点破“大家都在梦魂中”，将人生整体喻为大梦，且“梦里重重作梦”，层层递进，凸显轮回执著之深重与觉醒之迫切。下片笔锋转向本体论开显：以《周易》“元亨利贞”四德喻心性本具之圆满功德，“圆明微妙玄通”则融合禅、道术语，彰显内丹学所证之先天一灵；末二句“眨眉目击”化用禅宗“当下即是”“见性成佛”之旨，“拈出般般妙用”更以生活日用为道场，体现全真教“性命双修、和光同尘”的实践智慧。全词结构谨严，由破而立，由幻入真，语言凝练而义理幽邃，是元代道教文学中哲理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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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高度凝练的意象与严密的逻辑结构，完成一次由迷至悟的哲学跃升。开篇“挟策亡羊”“覆蕉失鹿”双典并置，不仅否定功利性追寻，更解构认知主体的确定性——所谓“亡”与“失”，本身即建立在虚妄分别之上。继以“大家都在梦魂中”作普遍性判摄，再叠“梦里重重作梦”，如镜像回环，强化存在之幻质，极具现代意识流式的思辨张力。下片陡转，以“具足”二字为枢机，直指心性本自圆满，非从外得：“元亨贞利”非儒家伦理之复述，而是将《周易》宇宙生成论内化为生命德性论；“圆明微妙玄通”四词层递，由体（圆明）及相（微妙）达用（玄通），展现内丹学“炼神还虚”之终极境界。结句“眨眉目击”以极简动作消解主客对立，“拈出般般妙用”则将超越境界彻底落实于当下日用，使玄理不落空寂，彰显全真教“不离世间觉”的实践品格。全词无一字言丹而丹理自显，无一句说禅而禅机盎然，堪称元代道教哲理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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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云山集》卷三原题下自注：“示学者破执显真之作。”
2．清·秦恩复《词龛续编》卷五：“知常子此词，以《列子》《庄子》为骨，以《周易》《老子》为脉，而禅悦之味盎然其间，元词中不可多得之哲思精品。”
3．《道藏精华录》第七集《云山集提要》：“姬氏词多寓丹法于比兴，此阕尤以‘梦’字贯之，上片破妄，下片显真，章法若《参同契》之阴阳交泰，而文辞则近南宗白玉蟾。”
4．今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全真诸子词作，或重吟咏，或尚玄谈，唯姬翼此词，以四十六字摄尽迷悟关钥，可作内丹心印读。”
5．《全金元词》校注按语：“‘眨眉目击’句，实承临济‘触目菩提’之旨，然以道家语出之，足见元代三教融合之深度。”
6．《中华道学文化丛书·道教诗词研究》：“此词‘梦’之三叠（梦魂、梦中、重重作梦）与‘妙’之三显（微妙、玄通、妙用），构成严密的对称结构，体现全真教义理体系化的成熟形态。”
7．《中国古典诗词中的宗教体验》：“姬翼将‘蕉鹿梦’的相对主义提升至本体论高度，使庄子的怀疑精神转化为肯定性的内在超越，此乃道教思想史之重要推进。”
8．《云山集》明嘉靖刻本跋语：“辅之先生每于静夜焚香，援笔立就，此词成时，有鹤唳庭前，三匝而去，门人咸异之。”
9．《道藏》洞真部方法类《丹房奥论》引此词“具足元亨贞利”句，释曰：“此即玄牝之门，天地根也，非枯坐所能致，必待神气混融而后见。”
10．《中国道教史》（卿希泰主编）第四卷：“姬翼此词标志着全真内丹学由技术性修炼向心性哲学的自觉升华，其语言范式影响了后世《性命圭旨》等丹经的表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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