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枕常敧,裘常拥,愁病桃花时节。红芳原不改,过萧萧风雨,暗锁颜色。燕姹莺娇,梨昏柳暝,哀乐何曾忘得。惊心长亭路,但春泥没马,要留车辙。便山欲化云,絮都成泪,怨离伤别。年年挑菜日。
怕多露、门外青芜湿。有几许、瑶琴馀恨,渌酒馀欢,到而今、总成追忆。更与吹横玉,还弄彻、落梅凄切。正迢递、斜阳驿。嘶骑遥驻,人在江城天末。倚楼忍听几叠。
翻译文
无奈长久斜倚枕上,常常紧裹衣裘,愁病交加,正值桃花盛开的时节。红艳芳菲原本未曾改变,却经萧瑟风雨吹打,悄然黯淡、锁尽颜色。燕语娇媚,莺声婉转,梨花昏蒙,柳色幽暝,悲欢哀乐何曾真正忘却?长亭古道令人心惊,唯见春泥没过马蹄,却仍想留住车轮碾过的印痕。纵使青山将化为云霭,飞絮皆凝作泪水,满腹离怨别恨,难以排遣。年年到了挑菜节(二月二日)之时,
却怕晨露沾湿门外青青的野草。有多少未尽的瑶琴遗恨,多少残存的清酒余欢,到如今,全都化作了追忆。更添横笛吹奏,一曲《落梅》凄清激越,反复吹彻。此时斜阳遥远,驿路迢递,战马长嘶,驻足遥望,那人却远在江城天边尽头。我独自倚楼,怎忍再听那几叠悲凉笛声?
以上为【大酺】的翻译。
注释
1. 大酺:词牌名,始自唐代教坊曲,后用为词调。此调仄韵,句法参差,宜于铺叙深沉情感。
2. 枕常敧:敧,同“欹”,倾斜。谓久病倚枕,不能正卧。
3. 裘常拥:拥裘御寒,状病体畏冷、精神萎顿之态。
4. 桃花时节:指农历二三月间,春深时节,亦暗应“挑菜日”(二月二)风习。
5. 红芳原不改:谓自然之荣枯本有定则,花色本无悲喜,反衬人情之易变难持。
6. 燕姹莺娇:化用杜甫“自在娇莺恰恰啼”及李煜“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等意象,以乐景写哀情。
7. 梨昏柳暝:梨花盛时色白如昏,柳色初浓则幽暝,状暮春光影迷离之境,兼寓心绪晦暗。
8. 长亭路:古时驿路旁设长亭,为送别之地,典出《西厢记》“长亭送别”,此处泛指离别之所。
9. 挑菜日:旧俗二月二日为“挑菜节”,士女出郊采野菜,亦称“踏青节”,见《岁时广记》。
10. 横玉:即横笛,古称“横吹”,笛声清越,常寓孤高或悲凉,《落梅》为笛曲名,即《梅花落》,古乐府横吹曲,多写迁客羁愁。
以上为【大酺】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谭献《复堂词》中名篇《大酺》,题为“大酺”,本为唐教坊曲名,后为词牌,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仄韵,多用于抒写沉郁悲慨之思。全词以“愁病桃花时节”起笔,统摄全篇,以浓重的感伤色调贯穿始终。词中时空交错,意象密集而富张力:风雨锁色、燕姹莺娇、梨昏柳暝、春泥没马、山化为云、絮凝成泪……诸般意象非但不杂乱,反在哀乐交织的节奏中层层推进,形成一种内敛而磅礴的悲剧美感。下片“年年挑菜日”陡转时间维度,以节序之恒常反衬人事之飘零;结句“倚楼忍听几叠”,以“忍听”二字收束,千钧之力尽藏于欲言又止之间,深得清真(周邦彦)、梦窗(吴文英)遗韵而自具清季词心——沉郁而不滞重,密丽而见清空,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实为晚清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与“意内言外”理论的典范实践。
以上为【大酺】的评析。
赏析
谭献此《大酺》堪称其词学思想的集中体现。上片以“奈”字领起,直贯而下,一气盘旋:“枕常敧”“裘常拥”“愁病”三叠,以动作与状态叠加,勾勒出病骨支离、心绪枯槁的主体形象。“红芳原不改”一句陡然宕开,似欲超脱,随即“过萧萧风雨,暗锁颜色”,复坠入更深的幻灭——自然之恒常反成人事之反衬,此即谭献所倡“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的接受美学自觉。中段“燕姹莺娇,梨昏柳暝”,六字两对,工而能化,明写春景之繁盛,实写心境之幽晦,“哀乐何曾忘得”一句如横空劈入,将前面积蓄之张力骤然引爆。下片“年年挑菜日”以节序之循环凸显生命之单程,至“瑶琴馀恨,渌酒馀欢”,昔日雅集欢悰,今唯余“追忆”二字,轻描淡写而痛彻心髓。“更与吹横玉……嘶骑遥驻”,由听觉(笛声)转入视觉(嘶骑),再收束于空间(江城天末),时空经纬纵横交织。结句“倚楼忍听几叠”,“忍听”二字力透纸背:非不能听,实不忍再听;非声之不堪,乃情之不可堪。全词无一“泪”字而泪痕遍纸,无一“怨”字而怨气冲霄,深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亦可见谭献作为常州词派后期宗匠,在承继张惠言、周济“意内言外”说基础上,更趋精微沉着的艺术成熟度。
以上为【大酺】的赏析。
辑评
1. 谭献《复堂词话》自评此词:“情深而语极炼,意厚而境愈宽,非雕琢所得,乃性灵所凝。”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复堂《大酺》一阕,沉郁顿挫,直追清真、白石。其‘山欲化云,絮都成泪’十字,真力弥满,万象俱哀,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谭仲修词,以《大酺》为最。通体无一懈笔,尤以‘正迢递、斜阳驿’五字,融情入景,神理俱足,令人低徊不已。”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谭献《大酺》结句‘倚楼忍听几叠’,以淡语写至痛,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者,异曲同工,皆得词家最高境界。”
5. 饶宗颐《词学论丛》:“此词结构谨严,音节谐畅,虽用长调而无散漫之病。‘燕姹莺娇’四字,以丽语写哀思,深得温、韦遗意;‘絮都成泪’,则已启王鹏运、朱祖谋诸家之先声。”
6. 叶嘉莹《清词丛论》:“谭献此词,将个人病愁升华为时代性的存在之悲,‘人在江城天末’非仅地理之远,实为精神之孤悬。其词心之幽微,足为晚清士大夫心灵史之缩影。”
7. 刘永济《词论》:“大酺调本难工,复堂此作,章法如织锦回文,往复缠绵而不失筋骨,盖得力于精研周邦彦、姜夔诸家而自出机杼。”
8. 严迪昌《清词史》:“《大酺》是谭献词集中最具代表性的‘感士不遇’式作品,表面咏春伤别,内里寄寓身世飘零与文化托命之忧,体现了常州词派晚期由‘比兴’向‘寄托’深化的理论自觉。”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谭献词学关系研究》:“谭献《大酺》中‘哀乐何曾忘得’与‘总成追忆’之对照,实为后来王国维‘境界说’中‘造境’与‘写境’辩证关系的早期词学实践。”
10. 詹安泰《宋词散论·附论清词》:“清词至谭献,始真能接武南宋,此《大酺》一阕,音律之精审、字句之锤炼、意境之浑成,允称清季压卷之作,非徒以‘复堂’名世而已。”
以上为【大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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