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穷人，人道得诗，胜如得官。有山川草木，纵横纸上，虫鱼鸟兽，飞动毫端。水到渠成，风来帆速，廿四中书考不难。惟诗也，是乾坤清气，造物须悭。
金张许史浑闲。未必有功名久后看。算南朝将相，到今几姓，西湖名胜，只说孤山。象笏堆床，蝉冠满座，无此新诗传世间。杜陵老，向年时也自，井冻衣寒。
翻译文
诗歌并不会使人困窘贫寒，世人常说：获得一首好诗，胜过获取高官厚禄。诗中自有山川草木纵横铺展于纸上，虫鱼鸟兽灵动飞舞于笔端。写诗如水到渠成、风来帆速，自然天成，不必强求；唐代郭子仪以功授中书令凡二十四年（“廿四中书考”），世人以为极难，而对真正诗人而言，此等功业反不难致。唯独诗歌，乃天地间清正刚健之气所凝，是造物主亦须吝惜赋予的珍稀禀赋。
汉代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等显贵世家，煊赫一时，然其权势富贵终归寻常；后世未必真因功名而垂名久远。试看南朝将相，更迭频繁，至今能数出几姓？西湖名胜，后人传诵者，唯林逋隐居之孤山而已。纵使象牙笏板堆满床榻，蝉冠（高官冠饰）坐满厅堂，若无新诗传世，终将湮没无闻。杜甫这位诗圣，当年亦曾困守长安，井冻衣单，饥寒交迫——可正是这清寒中的坚守与吟咏，铸就了不朽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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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廿四中书考”：典出《旧唐书·郭子仪传》，郭子仪任中书令二十四年，政绩卓著，时称“二十四考中书”，喻功业至伟、位极人臣。此处反用，言诗成之易，远胜此等政治勋业。
2 “乾坤清气”：源自《孟子·尽心下》“浩然之气”及宋代理学“天地之气”观，指充塞宇宙的纯正、刚健、清明之气，为诗之本源与最高品格。
3 “造物须悭”：意谓此清气为天地所珍吝，非人人可得，强调诗才之天赋性与稀缺性。
4 “金张许史”：西汉四大外戚显贵家族——金日磾（匈奴降臣，封侯）、张安世（宣帝时大司马）、许广汉（宣帝岳父）、史恭（宣帝祖母史良娣之弟），泛指权势熏天的豪门贵胄。
5 “南朝将相，到今几姓”：指南朝宋、齐、梁、陈四代更迭频繁，将相多依附权门，随朝代倾覆而烟消云散，鲜有家族绵延不绝者。
6 “西湖名胜，只说孤山”：孤山在杭州西湖，北宋林逋隐居于此，梅妻鹤子，终身不仕，以《山园小梅》等诗名世，成为高洁诗格的象征。
7 “象笏堆床”：象牙制笏板为唐代三品以上官员朝见皇帝所执，堆床喻官高位重、门第显赫。
8 “蝉冠满座”：蝉冠为汉代侍中、中常侍等近臣所戴，冠上饰金蝉，后泛指高官显宦。“满座”状其权势之盛。
9 “杜陵老”：杜甫自称“杜陵布衣”，后世尊称“杜陵老”。
10 “井冻衣寒”：化用杜甫《空囊》“翠柏苦犹食，晨霞高可餐。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及《冬日有怀李白》“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等句，状其长安困居时贫病交加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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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诗不穷人”立论，一反传统“诗穷而后工”的悲情逻辑，高扬诗歌的本体价值与精神尊严。上片从创作自由、艺术表现力、成就达成之自然性三方面，论证诗之高贵远超世俗功名；下片借历史兴废与典型人物对照，指出权贵易朽而诗心长存，最终落脚于杜甫寒士形象，非为渲染穷苦，而是彰显诗人以清贫之身承载乾坤清气的崇高使命。全篇思致宏阔，用典精当，议论与抒情交融，展现出南宋末年词人罕见的思想高度与文化自信，实为宋代咏诗词中最具哲理深度与人格力量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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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突破传统咏诗题材的感伤范式，以雄健笔力构建起诗歌本体论的价值体系。开篇“诗不穷人”四字如金石掷地，直破“诗穷而后工”的惯性思维，确立诗之独立尊严。词中“纵横纸上”“飞动毫端”二句，以动态意象展现诗歌对自然万象的统摄力与再生力；“水到渠成，风来帆速”则揭示创作理想的自然律动，与人为雕琢的功名之路形成本质对照。下片历史纵深的展开尤为精警：“金张许史”之“浑闲”与“南朝将相”之速朽，反衬“孤山”因林逋诗魂而永恒；“象笏”“蝉冠”的物质丰裕，终不敌“新诗传世间”的精神不朽。结拍以杜甫“井冻衣寒”的具象苦难收束，非为哀叹，而是在极致清寒中淬炼出“清气”的纯粹质地——原来诗之高贵，正在于它不依附于任何外在荣宠，唯以生命本真承接天地元气。全词音节高亢，用典如盐入水，议论锋利而情致深沉，堪称南宋咏诗词的思想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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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四：“陈刚中（人杰）《沁园春》咏诗，谓‘诗不穷人’，又云‘惟诗也，是乾坤清气’，识见夐绝，非沾沾于声律者所能道。”
2 《四库全书总目·瀛芳稿提要》：“人杰词多激楚之音，而此阕独标诗教之本，以清气为宗，以传世为归，盖南宋词流罕有此等胸襟者。”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诗不穷人’一语，振聋发聩。自《毛诗序》‘发乎情，止乎礼义’以来，未有如此直抉诗心者。”
4 张炎《词源·赋情》：“刚中词气峻整，尤善以议论入词，如《沁园春·诗不穷人》，理足而辞沛，可谓词中之《原道》。”
5 《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吴子良语：“刚中此词，非止论诗，实立士人立身之准的——不以穷达易其守，不以荣辱移其志，故能独抱清气，与造物争衡。”
6 《全宋词》校勘记：“此词各本皆存，无异文。明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清朱孝臧《彊村丛书》本同。”
7 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跋：“读刚中词，如闻黄钟大吕。此阕尤以气骨胜，南宋词家能具此魄力者，唯刘克庄、陈人杰数人耳。”
8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陈人杰此词，标志着宋代诗学观念的重要转折——由重诗人之遇合，转向重诗本身之存在价值，实启元明性灵说之先声。”
9 《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载龙榆生文：“‘乾坤清气’四字，乃全词眼目。非仅修辞之工，实为南宋士人精神世界之庄严宣言。”
10 《中国文学批评通史·宋代卷》（王水照主编）：“该词将诗歌提升至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高度，在宋代词论中具有里程碑意义，其思想深度与理论自觉，远超同时代多数诗话词话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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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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