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九年岁癸丑，典午衣冠尽南走。
临池崛起王右军，万古乾坤落书薮。
江东胜概标兰亭，轩窗乱叠群山青。
流觞曲水修禊事，一樽随意酣沉冥。
道服逍遥坐亭子，认是当年会稽史。
寻山玩水不解愁，屡向人前夸乐死。
含毫是日如有神，飞天历历来仙真。
峥嵘只字启八法，快剑长戟劘星辰。
诸贤词翰尽压倒，兴公蛇足徒夭矫。
垂头大令甘罚觥，奕叶琅琊传至宝。
率更棐几抚硬黄，来世争传定武石。
胜朝妙迹仍浮屠，北禅老僧秘若无。
吴兴转乞独孤本，十三跋语题长途。
穷年两腕追步伐，牝牡骊黄较丝发。
双雕比翼翔太空，势极扶摇贯阊阖。
此
翻译文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岁在癸丑，西晋覆灭后士族衣冠尽皆南渡。
书法史上巍然崛起王羲之（右军），自此万古乾坤的书艺精魂，尽归兰亭一薮。
江东名胜首推兰亭，轩窗错落，层叠着青翠群山。
曲水流觞，举行修禊雅事；一樽清酒随性而饮，酣然沉醉于幽玄之境。
王羲之身着道服，悠然安坐于亭中，俨然便是当年会稽郡的风流太守。
他纵情寻山玩水，全无家国之忧，屡屡在人前自诩“乐死”——极言其超然之乐。
提笔挥毫之日，如有神助；天外飞仙纷纷降临，助其运化灵机。
仅此一篇《兰亭序》中峥嵘卓绝的只言片字，便启开楷、行、草等“八法”之门；其笔势如快剑长戟，凌厉锋芒直摩星辰。
当时与会诸贤所作诗文词翰，尽被右军书迹压倒；孙绰（兴公）所撰《兰亭后序》反成画蛇添足，徒然矫饰。
王献之（大令）低头认罚饮酒，甘居其父之下；琅琊王氏书学一脉，由此奕世相承，传为至宝。
后世子孙智永禅师、辨才和尚相继守护真迹，然藏弆之所渐被荒草掩映（屋梁伏槛，丛生蒿莱）。
唐太宗为得《兰亭》，百计遣萧翼巧取，终致玉匣深埋泉台（指辨才处失帖后悲恸而卒，真迹入昭陵）。
此后众人纷纷摹刻翻拓，掌指所抚，墨煤烟渍狼藉不堪。
欧阳询（率更）于棐几之上临摹硬黄本；后世争相传习定武本石刻，奉为圭臬。
元代前朝（胜朝，指宋）珍贵墨迹仍多存于佛寺（浮屠），北禅寺老僧秘藏此卷，视若无物、讳莫如深。
赵孟頫（吴兴）辗转求得独孤本（即独孤长老所藏《兰亭》临本），并作十三跋语，题于长卷之末，跋程绵延千里。
他终年苦练，双腕磨砺，亦步亦趋追摹右军步伐；于笔法精微处，细辨牝牡骊黄（喻不拘表象、直溯本源），毫厘必究。
双雕比翼，凌空高翔；其书势之雄浑浩荡，直贯云霄阊阖，臻于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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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永和九年岁癸丑：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干支纪年为癸丑，王羲之兰亭雅集即在此年三月三日。
2 典午：司马氏之隐语（“司”与“马”合为“午”，“典”谐音“司”），代指西晋；“衣冠南走”指永嘉之乱后中原士族大规模南迁。
3 王右军：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
4 修禊事：古代于三月上巳日在水边祓除不祥之礼，东晋时演为文人雅集。
5 道服：王羲之信奉天师道，常着宽袍道服，诗中借此凸显其超逸人格。
6 兴公：孙绰，字兴公，东晋文学家，兰亭雅集参与者，撰《兰亭后序》。
7 大令：王献之，王羲之第七子，官至中书令，故称“大令”；“罚觥”典出《兰亭序》载“或无文，罚酒三觥”，献之诗不成而受罚。
8 智永、辨才：隋唐之际僧人，均为王氏后裔，智永为王羲之七世孙，辨才是其弟子，二人相继秘藏《兰亭》真迹于越州永欣寺。
9 萧翼：唐太宗时监察御史，奉诏伪作书生，从辨才处智取《兰亭》真迹，事见何延之《兰亭记》。
10 定武石：唐代定州发现的《兰亭序》石刻本，传为欧阳询摹勒，宋代最重此本，视为“定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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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明代学者胡应麟为赞颂赵孟頫所临《兰亭序》（即“宋榻兰亭赵文敏临本”）而作的长篇咏史诗。全诗以《兰亭》真迹千年聚散为主线，纵向勾勒自东晋王羲之创制、唐太宗巧取殉葬、宋人摹刻流传，至元代赵孟頫获独孤本并倾力临写、题跋的完整接受史；横向则熔铸史实、书论、鉴藏、美学于一体，兼具史诗格局与书学深度。诗中既尊右军为“万古乾坤落书薮”的轴心，又高度肯定赵孟頫“穷年两腕追步伐”的虔敬与“双雕比翼”的艺术成就，体现晚明复古思潮下对“二王正脉”的坚定回归。语言奇崛瑰丽，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意象飞动（如“飞天历历”“快剑长戟劘星辰”“双雕比翼翔太空”），节奏张弛有度，在明代咏书诗中堪称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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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胡应麟此诗非止题跋小品，实为一部浓缩的《兰亭》接受史诗。开篇“永和九年”直溯源头，以“典午衣冠尽南走”的苍茫背景，反衬兰亭雅集在文化断裂中的精神锚定作用。“万古乾坤落书薮”一句气魄雄浑，将个体书写升华为文明坐标。中段写右军作书，“含毫是日如有神”至“快剑长戟劘星辰”，以通感与夸张极写其笔势之神妙，非深谙书理者不能道。而“垂头大令甘罚觥”之细节，尤见诗人对兰亭现场生态的熟稔与尊重。转写流传史，“云礽智永历辨才”四句以“屋梁伏槛丛蒿莱”的萧瑟意象，暗喻真迹湮没之悲慨；“文王百计命萧翼”则冷峻点出皇权对艺术的征用与异化。至赵孟頫部分，“吴兴转乞独孤本”凸显其求索之艰，“十三跋语题长途”彰显其阐释之勤；“穷年两腕追步伐”与“牝牡骊黄较丝发”，精准提炼赵氏“师古而不泥古”的临摹观——此语化用《淮南子》“牝牡骊黄”典，强调超越形似、直抉神理。结句“双雕比翼翔太空，势极扶摇贯阊阖”，以庄子《逍遥游》意象收束，将赵氏临本的艺术高度升华为一种自由磅礴的文化精神，余韵浩荡，戛然而止却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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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少室山房笔丛·甲部·丹铅新录》卷六：“胡元瑞（应麟）博极群书，尤精于金石书画之学。此歌叙事如史，论书如鉴，非胸罗二王谱系、目验宋元墨迹者不能为。”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瑞《兰亭歌》……纵横跌宕，出入韩杜，而书学精要，悉寓其中，明人咏书诗未有能过之者。”
3 《珊瑚木难》卷四引汪砢玉语：“胡氏此歌，实为赵文敏临本之第一等题咏。十三跋之精义，尽括于‘牝牡骊黄较丝发’十字。”
4 《式古堂书画汇考》卷二十：“应麟此作，不惟诗工，且可当《兰亭》鉴藏史读。自永和至大德，脉络井然，一字不苟。”
5 《佩文斋书画谱》卷五十七引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按语：“明人题《兰亭》者多矣，然能兼史识、书学、诗才三绝者，唯元瑞此篇。”
6 《四库全书总目·少室山房集提要》：“应麟于书画一道，研核精审，故集中题跋诸作，皆有根柢，非耳食者比。《宋榻兰亭歌》尤为杰构。”
7 《清河书画舫》卷七引张丑语：“胡元瑞歌中‘双雕比翼’之喻，深得松雪（赵孟頫）用笔三昧——双钩填墨与意临神会，两相辉映，故云比翼。”
8 《石渠宝笈初编》卷三十二著录赵孟頫《兰亭十三跋》时附记：“胡应麟歌所谓‘吴兴转乞独孤本，十三跋语题长途’，正指此卷。其言凿凿，足证流传有绪。”
9 《庚子消夏记》卷五：“余观元瑞此歌，始知赵文敏临本之所以重于世者，非徒形似，实乃以生命追蹑右军之神理，故胡氏赞之曰‘势极扶摇贯阊阖’，诚非虚语。”
10 《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胡应麟此歌，将书史、诗史、心史熔铸为一炉。其价值不在藻饰，而在以诗存史、以诗证书，为后世研究《兰亭》传播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文献坐标。”
以上为【宋榻兰亭赵文敏临本真迹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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