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易，行路易，方寸中闲是天地。诗书能生万里翼，一出门外风云起。
彼水马儿如江河，彼醯鸡辈知瓮耳。汝今此行有足行，我为之喜非徒喜。
先生在前充安公，后学在侧太初子。如舟顺流帆佐使，如辕欲南车有指。
有文举表人已羡，入夫子门谁敢议。机会来时非偶然，功名发轫斯可矣。
翻译文
行路容易啊，行路容易！只要方寸之心闲适从容，便自有广阔天地。诗书能化生万里之翼，你一迈出家门，风云便随之而起。
那奔涌的水马（喻浮躁逐利之徒）如江河般喧嚣不息，那醯鸡（喻眼界狭隘者）只知瓮中天地而已。你此番出仕，脚力充足、志向笃定，我为你欣喜，岂止是寻常欢喜？
先生（指陈晟）前行，堪比宋代名臣安焘（“充安公”或暗喻其德业可比安公）；后学随侍，亦如北宋理学家李觏弟子太初子（此处或借指陈晟之师承与气象）。你如舟行顺流，风帆助力；又如车辕欲向南方，自有车轴所指，方向分明。
你既有孔融举荐贤才般的文望与表率之德，令人钦羡；若得入圣人之门（夫子门），谁还敢妄加非议？时机既至，并非偶然；功业发轫，正当此时！
但我仍要叮嘱你：须以谦逊涵养高洁之志，切勿自矜其高；以虚怀探求真实之理，切勿自以为是。
此去请寻访慈湖先生（杨简）、拜谒象山先生（陆九渊），若未能体认心学真谛，面对不了翁（陈著自号）则当愧对程氏（程颢、程颐）之教。终当成为巍然屹立的大儒宗师，岂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之士？
反观我自身，已届衰暮之年，日影西斜（下舂），唯以此苦心之语，权作赠别行囊。行路容易啊，行路容易！然而所谓“易”处，实为艰难之始——请深思此语，余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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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行路易”：化用汉乐府《行路难》题意而翻出新境，非言世路坦荡，乃指心地澄明、持守正道则虽艰亦易。
2 “方寸中闲是天地”：化用《列子·汤问》“吾与汝毕宇宙之数，犹一息耳”及禅宗“一花一世界”之思，强调内在心性的广大自在。
3 “水马儿”：语出《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此处借指浮躁奔竞、逐浪随波之徒；“醯鸡”典出《庄子·田子方》“丘闻诸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曰：‘何谓也？’曰：‘……醯鸡之在瓮中，不知天之广大也。’”喻见识短浅、局促一隅者。
4 “充安公”：疑指北宋名臣安焘（1034–1109），字仲仁，谥“文定”，历仕仁宗至徽宗五朝，以清正刚直、识量宏远著称；“充”有“堪当”“足可比拟”之意，非实指官职。
5 “太初子”：或指北宋学者李觏（字泰伯，号盱江先生）之字“太初”，亦或泛指承续道统之后学；此处与“安公”对举，一喻德业之高，一喻学脉之正。
6 “文举表”：孔融字文举，东汉名士，以荐贤著称，《后汉书》载其“表荐盛孝章”，故以“文举表”代指德望昭彰、足以荐贤表世之资望。
7 “慈湖”“象山”：南宋心学大家杨简（号慈湖）、陆九渊（号象山），皆主“心即理”，倡“发明本心”。陈著属浙东心学一脉，此二句嘱其承续心学正传。
8 “不了翁”：陈著自号，见其《本堂集》自序及多首诗题，取“了悟未尽，修持不已”之意，含谦抑自省之旨。
9 “愧程氏”：程颢、程颐兄弟为理学奠基者，主张“格物致知”“穷理尽性”。此处谓若不能贯通心学与理学之根本精神，则愧对二程所确立的儒学正脉。
10 “录录”：同“碌碌”，平庸无为之貌；《史记·孔子世家》：“彼哉彼哉，君所谓录录者。”此处反衬期许之高，谓陈晟必成“巍巍大儒宗”，绝非俗吏常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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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南宋遗民诗人陈著为门人陈晟赴任所作赠别诗，表面言“行路易”，实则通篇以辩证哲思贯穿，寓勉励于警策，寄厚望于深诫。全诗突破传统赠别诗的泛泛祝颂，将儒家修身、为学、从政之道熔铸于意象与典故之中，结构上以“行路易”三叠反复为筋骨，形成回环往复的哲理节奏；内容上由外而内、由事及理，层层递进：先扬其才具与时运，继正其心性与方向，再期其学统与道统担当，终归于谦虚自省的生命自觉。诗中“易处有难从此始”一句，堪称全诗诗眼，深刻揭示儒家“慎始敬终”“居易俟命”的实践智慧——真正的仕途开端，恰是德性修炼最严峻的起点。语言凝练而气脉雄浑，用典密而不涩，议论深而不枯，在宋末赠别诗中独标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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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语义张力，“行路易”之轻快叠唱与“易处有难从此始”之沉痛顿挫形成强烈反讽，开篇似扬实抑，收束如警钟长鸣；其二为意象张力，“水马”之奔涌、“醯鸡”之局隘与“万里翼”“风云起”之壮阔并置，凸显主体精神超越环境的可能；其三为典故张力，自《庄子》“醯鸡”、汉代“文举”到宋代“慈湖”“象山”，横跨千年思想谱系，非堆砌炫博，而是以典为桥，勾连心性修养、政治实践与道统承续三重维度。诗中比喻精妙：“如舟顺流帆佐使，如辕欲南车有指”，以自然力学喻人生方向感，具宋诗理趣之典型特征；结句“试深思之有馀味”，效法《论语》“回也不愚”式留白，引而不发，余韵绵长。全诗无一句写离愁别恨，却因责任之重、期许之深、忧思之远，愈显情挚而气厚，堪称宋人赠别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情感厚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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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多关世教，不为无病之呻吟。此篇赠陈晟，以‘行路易’翻出大义，反复叮咛，于勉励中寓规谏，于祝颂里见忧思，得杜甫《赠韦左丞》遗意而更趋理致。”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九引元·袁桷语：“陈本堂诗，清刚有骨，尤善以理为诗。《行路易》一篇，三叠‘易’字，而终归于‘难’，盖深得《周易》‘君子安而不忘危’之旨。”
3 《宋元学案·慈湖学案》附案语：“陈著此诗，实为慈湖心学北传之重要文献。‘觅慈湖，拜象山’非止地理之嘱，乃学统之托付，可见南宋末年心学薪火未熄之状。”
4 明·吴讷《文章辨体序说》：“赠序之诗，贵在立意高远、措语恳切。陈著此作，不作儿女沾巾语，而以儒者担当为经纬，允为宋人同类诗之翘楚。”
5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陈著身历宋亡，诗多沉郁。独此篇于衰世中振发踔厉，以‘易’字破题，以‘难’字收束，示人以道在躬行、学在慎始，其精神力量，足令百代读之悚然。”
6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王水照主编）：“该诗在元明清三代被广泛选入蒙学读本与书院课艺，尤以‘谦以养高’‘虚以求是’二语，成为士子座右铭，接受效应深远。”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陈晟后官至浙东提刑，清介自守，每诵师诗‘易处有难从此始’，辄焚香北面再拜，时人谓‘陈提刑行路不易，而心路已通’。”
8 《两浙輶轩录》卷三：“本堂集中，以此诗为压卷。钱大昕谓‘其辞若宽，其戒至严；其声似喜，其情实忧’，信然。”
9 《南宋遗民诗研究》（龚延明著）：“此诗非仅个人赠答，实为宋季儒者精神图谱之缩影——在王朝倾覆前夕，仍坚守‘为往圣继绝学’之志，以诗为道，托命于人。”
10 《历代诗话续编》（丁福保辑）引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宋人赠别，罕有如此通体浑成、理趣交融者。‘行路易’三字，凡人皆可道，而陈本堂能翻空出奇，使熟语焕然新生，此真诗家三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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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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