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仲冬之八日,与诸兄弟诸子侄。浊酒数杯菜一盆,醉后相忘见真实。
谁云人闲天地窄,但觉物外山林逸。人生安能皆百年,洪崖浮邱亦浪传。
妻孥安稳鸡犬乐,此外无复有神仙。甚哉世人不知足,苦积铢缕多买田。
子孙贤否谁能料,近足此身难自保。举头问天天不应,聊向虚空一舒啸。
得一聚首便为福,得一晌闲真是宝。但愿如安乐窝中长打乖,微醺著面春拍怀。
不愿如荷锸自随死便埋,以酒为命忘形骸。
翻译文
庚寅年仲冬初八日,与各位兄弟、子侄辈相聚。饮浊酒数杯,置粗菜一盆,醉后彼此忘形,反见本真之性情。
谁说人处世间便觉天地逼仄?我只觉超然物外、山林清逸自在。人生岂能皆享百年之寿?所谓洪崖、浮丘等仙人长生之说,不过是虚妄流传罢了。
妻儿安稳,鸡犬欢鸣,此即人间至乐;此外更无须别求神仙境界。可叹世人贪欲无度,苦心积攒锱铢微利,只为多买几亩田产。
子孙贤与不肖,谁能预先料定?就连保全自身安顿于当下,亦已艰难万分。抬头问天,苍天默然不应;姑且向空旷天地间,放声一啸以舒胸臆。
能得亲人团聚,便是福分;能得片刻闲暇,实为至宝。但愿如邵雍“安乐窝”中那般,长久地随缘守拙、机巧不露;微醺上脸,春意满怀,暖意融融。
不愿效仿刘伶荷锸而行、死即埋之的极端纵酒生涯,更不愿以酒为命、尽丧形骸。
以上为【醉书】的翻译。
注释
1.庚寅:南宋理宗淳祐十年(1250年),此为干支纪年,诗作时间当在此年或稍后,陈著时年约五十许,尚未入元,然已具遗民心态雏形。
2.浊酒:滤清未精之酒,宋代平民常饮,象征简朴家常,与“玉液”“琼浆”等贵重酒形成对照,凸显诗人家常聚会的质朴氛围。
3.洪崖、浮丘:传说中上古仙人,洪崖传为黄帝臣,能吹笙引凤;浮丘公为周灵王时道士,与王子乔同游嵩山。此处代指道家长生不死之说,诗人直斥为“浪传”,显其理性立场。
4.安乐窝:北宋邵雍居洛阳天津桥南所筑居室名,亦为其哲学生活范式象征,代表“不役于物、不累于形”的自足之乐,陈著以此自期,非慕隐逸,而在践行一种内在秩序。
5.打乖:宋元俗语,意为随和圆融、不露锋芒、通权达变,含智慧性退守之意,并非圆滑世故,而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应对。
6.荷锸自随:典出《晋书·刘伶传》:“(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曰:‘死便埋我。’”喻极端放达、蔑视礼法之酒徒姿态。
7.微醺著面春拍怀:微醉泛红于面,如春风拂怀,化用杜甫“潦倒新停浊酒杯”之沉郁,转为温润自适,体现宋人“节制中的欢愉”美学。
8.妻孥安稳鸡犬乐: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僮仆欢迎,稚子候门”及王维“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意境,聚焦日常伦理之安宁,为全诗价值锚点。
9.举头问天天不应:承杜甫“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之精神脉络,然不陷悲愤,而以“舒啸”作结,啸为魏晋以来士人抒怀古调,具清越疏朗之气,显其精神韧性。
10.“得一聚首便为福,得一晌闲真是宝”:二句直白如话,却力透纸背,将儒家“孝悌为本”与道家“知足守静”熔铸一体,成为全诗最富感染力的生活箴言。
以上为【醉书】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南宋遗民诗人陈著晚年所作,题为《醉书》,实非写醉态之狂放,而以“醉”为媒介,达观照世相、返归本真的哲思之径。全诗结构清晰:起于家宴小聚之实境,继而由醉入悟,展开对生命长度、存在价值、世俗欲望、天命不可知等根本命题的叩问;再以对比手法(安乐窝之淡泊 vs 荷锸自随之决绝)确立其精神取向——非避世逃遁,亦非纵欲沉沦,而是于日常烟火中持守清醒的恬适,在有限中安顿无限之心。诗风朴厚深婉,语言近于口语而内蕴凝重,善用反问(“谁云”“谁料”“何须”)、否定(“无复”“不愿”“但愿”)强化主体意志,体现宋末士人在鼎革之后退守内心、重审生活本义的思想转向。
以上为【醉书】的评析。
赏析
《醉书》以“醉”破题,实为全诗诗眼之反讽设置:醉非昏昧,而是涤荡尘虑、剥落伪饰的清醒仪式。开篇“浊酒数杯菜一盆”,以极简物象勾勒出战乱余生中难能可贵的家庭温情场域;“醉后相忘见真实”八字,直承庄子“醉者神全”之旨,又暗合禅宗“本来面目”之悟,将生理之醉升华为存在之醒。中段“天地窄”与“山林逸”的辩证、“百年寿”与“浪传仙”的勘破,展现诗人对时空、生死的冷峻认知;而“苦积铢缕多买田”一句,以白描刺穿宋季土地兼并、家族焦虑的社会肌理,具有深刻现实批判性。结尾两组对比尤为精警:“安乐窝中长打乖”是入世的智慧,“荷锸自随死便埋”是出世的决绝——诗人断然选择前者,表明其精神根基始终扎在伦常日用之中。全诗无一僻典,少用藻饰,而气脉贯通,如溪流浅深自见,正合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诗学理想,堪称南宋理趣诗中融哲思、人情、风骨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醉书】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主理致而不废情韵,于宋季诸家中独标清刚之气,尤善以家常语发千古慨,如《醉书》诸作,味淡而永,非深于世故者不能道。”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元·仇远语:“陈本堂诗,如老农话桑麻,絮絮然似无奇,及细味之,字字从忧患中来,故醇厚有根柢。”
3.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陈著晚岁诗,褪尽少年意气,唯余温厚之思。《醉书》不写醉态而写醉心,以‘微醺’代‘大醉’,以‘打乖’代‘佯狂’,实为宋人理性精神在生命末端的静穆回响。”
4.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邵雍之乐、陶潜之真、刘伶之诞三重传统加以扬弃与整合,最终落脚于‘聚首’‘晌闲’的凡俗幸福,标志着宋代士大夫生命哲学的成熟形态。”
5.《全宋诗》编委会《陈著诗集校注·前言》:“《醉书》一诗,堪称陈著思想自传之缩影:拒斥玄虚仙道,不溺醉乡颓唐,亦不汲汲于功名,而于家庭伦理与片刻宁静中确认人的尊严与价值。”
以上为【醉书】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