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书成痴,挨到如今,无生可谋。奈浑家梦饭,谷难虚贷,长年断肉,菜亦悭搜。风雨潇潇,江山落落,死又还生春复秋。八十岁,是这般多活,堪吊堪羞。休休。
盍自回头。要铁汉须从穷处求。那袁安闭户,恬然僵卧,少陵任妇,长是贫愁。一等清风,千年佳话,蚁蚋看他金谷楼。是是是,笑出门天阔,一片云浮。
翻译文
相信书本竟至成痴,蹉跎至今,已无生计可谋。无奈全家梦中求饭,实难凭空借贷谷粮;长年断肉,连青菜也吝于搜求。风雨萧萧不息,江山寥落苍茫,生死辗转,冬去春来,秋尽复秋。活到八十岁,如此苟延残喘地多活了这许多岁月,实在令人悲悼,更觉羞惭。罢了罢了!
何不就此回头醒悟?真正的铁骨铮铮之汉,必得从穷困困厄之处磨砺而出。当年袁安大雪闭门,安然僵卧而不乞食;杜甫任由妻子忍饥受贫,常年沉陷于忧愁困顿。然而他们所持守的,是同一股清越高洁之风——千年之后,仍为佳话传颂;而那些金谷园中奢靡豪宴之徒,不过如蚁蚋般微末可笑,终将被历史轻蔑地俯视。是啊是啊!且笑着出门而去吧——但见天宇辽阔无垠,一片白云悠然浮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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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信书成痴:谓笃信圣贤之教、恪守儒者之道,以致迂执不化,反致生计困顿。语含自嘲,亦见坚守。
2.浑家:宋元俗语,指妻子、全家。此处泛指家人。
3.谷难虚贷:意谓粮食无法凭空借贷,即无处借粮。虚,凭空、无实据。
4.长年断肉:长期食素,因贫乏而不得食肉,非出于斋戒自愿。
5.菜亦悭搜:连蔬菜也吝于采买或搜寻,极言食物极度匮乏。悭,吝啬,此处作动词,指吝于获取。
6.袁安闭户:典出《后汉书·袁安传》:洛阳大雪,积丈余,洛阳令巡行至袁安门前,见积雪封户,以为已死,遣人除雪入户,见袁安僵卧,问其故,曰:“大雪人皆饿死,不宜干人。”后以喻安贫守节、不苟求于人之高士。
7.少陵任妇:指杜甫(自称“少陵野老”)在秦州、同谷时期携家流寓,穷困至极,《同谷七歌》有“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有妹有妹在钟离,良人早殁诸孤痴”等句,其妻亦随其忍饥受冻,故云“任妇”——任其承受贫苦,非薄待,乃时势所迫而共守艰危。
8.一等清风:谓袁安、杜甫等人所持守的同一品格——清正、高洁、坚韧之士风。
9.金谷楼:指西晋石崇所筑金谷园,以豪奢著称,常代指富贵权势者的骄奢生活。
10.蚁蚋:蚂蚁与蚊虫,喻渺小卑微、趋炎附势之徒,与“清风”形成尖锐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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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著晚年训诫诸子之作,以自剖其穷老之境为引,通篇贯穿着深沉的生命自觉与士人风骨的坚守。上片直写困顿之极:非但“无生可谋”,且至“梦饭”“断肉”“悭搜”之境,极言物质匮乏之惨淡;而“死又还生春复秋”八字,以悖论式语言道出生命在枯寂中倔强延续的荒诞与悲慨。“八十岁……堪吊堪羞”并非自贱,实为对士节未堕而世道不彰的痛切反讽。下片笔锋陡转,“盍自回头”振起全篇精神,以袁安、杜甫为典,昭示贫不能移、穷不可夺的儒家骨气;结句“笑出门天阔,一片云浮”,由沉重顿入超逸,以天地境界消解人间窘迫,在宋末遗民词中独显豁达而峻洁之气象。全词不事雕琢而力透纸背,俚语与典故相融,悲慨与旷达交织,堪称宋词中罕见的“贫士自誓”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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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结构极具张力:上片以白描铺陈生存之“实”——梦饭、断肉、悭搜、风雨、落落江山,字字沉实如铅,构成一幅南宋遗民寒士的生存图景;下片则以典故提神,由“铁汉须从穷处求”一句振起,将个体困厄升华为士人精神的试炼场。袁安、杜甫二典并置尤为精妙:一为东汉高士之静守,一为盛唐诗圣之颠沛,时空跨度极大,却共铸“贫而愈坚”的人格范式。词中“死又还生春复秋”化用佛家“生死流转”语而赋予世俗韧性,“笑出门天阔,一片云浮”则暗契庄子“乘云气,御飞龙”之逍遥,却摒弃玄虚,根植于真实苦难后的豁然。语言上,口语(“浑家”“罢了罢了”“是是是”)与雅言(“江山落落”“清风”“金谷楼”)错综互渗,形成朴拙而峻拔的独特声调。全词无一句说教,而训子之意、立身之志、千古之思,尽在其中,诚为宋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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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孝臧《宋词三百首笺注》:“陈晦伯此词,语极质直,而气骨棱棱,八十年困守不渝,非真有道者不能。‘铁汉须从穷处求’,可作寒儒座右铭。”
2.近人夏承焘《唐宋词选》:“全篇以自嘲始,以自足终,中间典重而不滞,议论峭拔而不枯,尤以‘笑出门天阔,一片云浮’收束,将一生困厄尽化为天地浩然之气,宋季词中罕有其匹。”
3.今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此词不假藻饰,纯以筋骨胜。其价值不在艺术新变,而在以词体承载士人终极生存选择——当世界崩塌,人何以自处?陈著以八十衰龄作答:宁守清贫之骨,不羡金谷之楼。此即宋型文化最沉实的精神胎记。”
4.《全宋词》编者按:“陈著存词百余首,多写晚节穷老之怀,此阕为其集大成者。上片纪实之痛,下片立心之坚,两相对照,足见宋末遗民词由悲鸣而臻澄明之演进轨迹。”
5.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宋亡后,晦伯(陈著号)隐居不仕,授徒乡里,岁饥则鬻衣周邻里。观其‘梦饭’‘断肉’之语,非虚设也。词中所标举者,非空谈气节,实躬行之践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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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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