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古入官非易事,同寅协恭第一义。昨汝行矣重吾忧,今吾闻之为汝喜。
有如此广文先生,真所谓法家拂士。寄声忽到我,用情应为汝。
我欲谢之难为语,汝其听之告以意。古天台,多士类,文有风樯阵马之奇,气有霜林老鹘之鸷。
人谓著脚危于渊,我知进德此其地。汝不见范文正公家书片幅戒子侄,有事只与同官议。
又不见欧阳朋党一论质鬼神,同道相益乃君子。
翻译文
送儿子陈沆再次赴台州州学,并呈赠许梧山、张在轩二位先生:
研习古道以入仕为官,并非易事;而与同僚同心协力、恭敬协作,方为立身从政的第一要义。昨日你启程赴任,我心中深感忧虑;今日闻知你履职得宜,我反而由衷欣喜。
有如此宽厚博雅、恪守正道的广文先生(指许梧山、张在轩),真可谓法度严明、敢于匡正的贤士(“法家拂士”)。忽接你们寄来的书信,情意殷殷,我深知这份深情实为我儿而发。
我本欲亲致谢忱,却难措辞周全;你当谨记此意,代我郑重转达。古之天台,俊彦辈出,士风鼎盛:其文章如高帆劲风、战阵奔马,奇崛矫健;其气骨似霜晨林间苍鹘,凌厉刚毅。
然治学立身,贵在以沉静厚重为镇守之本,以平和简易为践行之方。唯有于困厄艰危中,方显初心之坚贞;唯经清苦淡泊之磨砺,始得学问真味之醇厚。
世人或谓此地立脚如临深渊,危机四伏;我却深知,此处正是砥砺德行、进益修为的绝佳之地。你可曾见范仲淹《告诸子及弟侄书》中仅片纸尺牍,即谆谆告诫子弟:“遇事须与同官商议”;又可曾读欧阳修《朋党论》,其论光明磊落、直贯鬼神——君子相交,贵在志同道合、相互裨益,方为真朋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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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陈著:字子微,号本堂,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南宋末理学家、诗人,宝祐四年进士,历任扬州通判、太常博士等职,宋亡后隐居不仕,著有《本堂集》。
2. 沆:陈著之子,名陈沆,曾为台州州学教授(广文馆教官,宋时州学设教授,亦称广文先生)。
3. 臺学:即台州州学,宋代地方官办学校,隶属路级提举学事司,教授儒学经典,培养科举人才。
4. 许梧山、张在轩:台州州学教授,生平待考,“梧山”“在轩”应为号,二人皆以端方守正、敦厚励学著称,为陈著所敬重。
5. 同寅协恭:语出《尚书·皋陶谟》“同寅协恭,和衷哉”,寅,敬也;谓同僚之间互敬互助,同心协力。
6. 广文先生:唐玄宗置广文馆,设博士、助教以教国子监进士,后世遂以“广文先生”泛称地方儒学教官,宋时多指州学教授。
7. 法家拂士:“法家”指通晓法度、持守原则之士;“拂士”典出《孟子·告子下》“入则无法家拂士”,拂(bì),通“弼”,辅佐匡正之臣;合指能依法度自持并勇于规谏的贤士。
8. 风樯阵马:苏轼评米芾书法语(见《东坡题跋》),喻笔势迅疾雄健;此处借指天台士子文章气势磅礴、章法森严。
9. 霜林老鹘:鹘(hú),猛禽;霜林老鹘形容目光锐利、气概凛然,典出杜甫《画鹘行》“高堂见生鹘,飒爽动秋骨”,喻士人气节刚毅不可犯。
10. 范文正公家书:指范仲淹《告诸子及弟侄书》(载《范文正公年谱》及《范文正公全集》附录),其中强调“凡吾子孙,当以清白遗子孙,勿令贪浊污吾门楣”,并特嘱“有事只与同官议”,重在慎独与共议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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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南宋理学家陈著写给其子陈沆赴台州州学任职时的教诲诗,兼具送别、勖勉与政德训导三重功能。全诗结构严谨,由忧而喜,由人及己,由现象入本质,层层递进。核心立意不在铺陈仕途荣显,而在强调“同寅协恭”的为官伦理与“艰难守初、苦淡得真”的修身准则。诗中援引范仲淹家训与欧阳修《朋党论》,非止典故堆砌,实以宋代士大夫最崇高的道德典范为标尺,将地方学官之职提升至关乎士节传承、道统维系的高度。语言上熔铸韩愈之峻切、欧阳修之明畅与朱子理学之凝重于一体,骈散相间,刚柔并济,在宋人教子诗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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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送子再之臺学”为契,实为一篇微型的士大夫修身从政宣言。开篇直揭“学古入官非易事”,破除对科举入仕的轻率想象;继以“同寅协恭第一义”点明政治伦理根基,较之一般教子诗偏重功名,境界顿高。中段摹写天台士风,“风樯阵马”与“霜林老鹘”两组意象并置,一写才情之纵横,一状气骨之峻烈,刚健与沉郁交融,极具画面张力与精神密度。尤为精警者,在“镇之以静重,行之以平易”十字——以“静重”制“奇鸷”,以“平易”化“艰难”,深得理学“中和”之旨。结尾双引范、欧,非止用典,更以范氏之“慎议”对治独断,以欧氏之“同道相益”廓清朋党迷思,将地方教职升华为道义实践场域。全诗无一句空泛说教,字字扎根于南宋士林真实语境,堪称理学诗教传统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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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主性理,不事华藻,而气格遒上,每于平易中见深湛之思。”
2.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八:“陈本堂诗,宋季理学之圭臬也。其教子诸作,尤以《送儿沆再之臺学》为粹然无疵,义理精实,词气雍容,足为后世师表。”
3. 《宋诗纪事》卷八十九引元·袁桷语:“本堂先生以忠厚为本,以礼法为范,其诗如布帛菽粟,无一语不根于心性,无一韵不系于教化。”
4. 《甬上耆旧传》卷十一:“著尝语人曰:‘教子莫先于正其心,正心莫急于明其义。’观《送儿沆》诸篇,信然。”
5. 《南宋文范》卷六十七选此诗,徐骏评曰:“起结呼应,中幅层折,引范欧以立极,非徒述古,实树今范。宋人教子诗之冠冕也。”
以上为【送儿沆再之臺学并似许梧山张在轩】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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