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本无为,乌兔争飞驰。
今日为何日,谁叩和与羲。
举目万感集,秋风黍离离。
人生能几何,梦境蛛营丝。
或以烹自售,变诈如鞅斯。
或以舌交战,纵横如秦仪。
亦或事旷达,蜕形慕安期。
不则逃空虚,灰心从阇梨。
不曰古圣贤,自有天根基。
为己非为人,积学如积赀。
弗废一日葺,庶几百志熙。
世远教法散,有识如退之。
试观训符读,道义不以规。
贵贱何足云,而乃徒费辞。
进学以为解,诗易分葩奇。
安贫以知命,妻儿任寒饥。
既而及行艺,顾欲中有司。
未忘功名径,□□荆棘茨。
元方知自力,阃奥次第窥。
既以习语话,行有向学时。
光阴电一抹,圣狂几甚危。
百行孝为本,气下色愉怡。
极而察天地,造端自齐眉。
苦语赞义方,一洗时妆脂。
勉旃复勉旃,勿重老大悲。
还以自警省,就示吾诸儿。
翻译文
苍茫浩渺的天地本无主观意志,日(金乌)与月(玉兔)却竞相奔跃、倏忽流转。今日究竟是怎样的一天?又有谁来叩问调和阴阳的“和”神与掌管日月运行的“羲”神?举目四望,万般感慨纷至沓来,秋风萧瑟,黍稷离离摇落,满目荒凉(暗用《诗经·王风·黍离》典,喻家国之悲、时序之叹)。人生何其短暂?不过如一场幻梦,而营营役役,又似蛛丝般纤细脆弱、虚妄易断。有人以烹调之技自荐于世(典出伊尹负鼎干汤),投机取巧、反复变诈,一如商鞅之刻深;有人凭三寸之舌纵横捭阖,巧言雄辩,仿佛张仪、苏秦之流;亦有标榜旷达者,希求脱去形骸,追慕仙人安期生之长生;更有遁入空门者,心如死灰,依止阇梨(高僧)以求解脱。然而须知:古之圣贤并非凭空而立,自有其天赋之德性与天命所赋之根基。为学修身,根本在于“为己”而非“为人”,积累学问当如积聚资财,不可懈怠;一日之功不可废,方能令百志和乐而光明。奈何时世久远,先王教法日渐散佚,唯真有识见者,方如韩愈一般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试观当下童蒙训读之书(如《千字文》《蒙求》之类),所传道义已不复以圣贤之轨范为准则。世俗所谓贵贱之分,本不足挂齿,而世人却徒然耗费唇舌争竞不已。或以为进学即为通晓章句、析解诗易,将经典割裂为辞藻奇巧之具;或以安贫为知命之表,却任妻儿忍饥受寒,流于消极;继而追求德行与才艺之表现,又终不免意欲应试得官,跻身仕途;尚未忘却功名之径,眼前已是荆棘丛生、歧路纷杂。您家两位贤嗣,堂堂然有泰山北斗之气象,而世人议论却竟以卑微之见待之!吾师乃至圣孔子,承之者曾子、子思,再传至孟轲,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昭昭如蓍草龟甲,明示大道。您家二子,如元方(陈纪)之笃实自励,已知精进之力,渐次探入儒学堂奥;既已熟习圣贤言语,行将步入向学正途。然光阴如电光石火,一瞥即逝;圣与狂之间,仅毫厘之差,危殆至极!百行之中,孝为根本;须降服骄慢之气,和颜悦色,怡然承顺。推而极之,察天地之大德,其发端正在于齐眉敬亲(《礼记·曲礼》:“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立必正方,不倾听。长者不及,毋儳言。正尔容,听必恭,毋剿说,毋雷同。必由之,毋自专。”齐眉,谓执礼恭敬如举案齐眉)。此等苦口良言,实为赞襄义方之教(《左传·隐公三年》:“爱子,教之以义方”),一洗当下浮华矫饰之俗妆脂粉。愿您再三勉励、再三勉励!切勿待年华老大、志业蹉跎,而后悲悔莫及。我亦以此自警自省,并郑重出示于我诸子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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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乌兔:古代神话中太阳(金乌)与月亮(玉兔)的代称,喻日月运行。
2.和与羲:和氏、羲氏,相传为上古掌天文历法之官,见《尚书·尧典》,此处借指调和阴阳、司掌时序之神。
3.黍离:《诗经·王风》篇名,写周大夫行役过故都,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悲周室倾覆。后世以“黍离之悲”喻亡国之痛或盛衰之感。
4.蛛营丝:蛛丝营结,喻人生营营役役而本质虚幻脆弱,典出《庄子·逍遥游》“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亦含佛家“如梦幻泡影”之意。
5.烹自售:用伊尹故事。《吕氏春秋》载伊尹“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后以“负鼎”喻贤者自荐。
6.鞅斯:商鞅与李斯,皆以权术变法、功利趋利著称,此处借指机巧变诈之徒。
7.秦仪:张仪、苏秦,战国纵横家代表,以舌辩游说诸侯,合纵连横,此处喻巧言惑世、唯利是图者。
8.安期:安期生,秦汉间传说中的仙人,琅琊阜乡人,卖药海上,号“千岁翁”,见《史记·乐毅列传》《列仙传》。
9.阇梨:梵语ācārya音译,意为“导师”“教授师”,泛指高僧。
10.四书炳蓍龟:朱熹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为“四书”,并作《四书章句集注》,视其为穷理尽性之根本经典;蓍龟为占卜灵物,喻其神圣确凿、不可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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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系陈著为友人教育二子而作,以“前人代二子用前韵”为题,实为赓续前贤劝学诗风而作的谆谆家训诗。全诗以宇宙之恒常反衬人生之须臾,以圣贤之道统对照世俗之迷途,在宏阔哲思与细腻教诲间自如转换。诗人摒弃空泛说教,以“乌兔飞驰”起兴,以“黍离”寄慨,以“蛛丝”喻梦,意象沉郁而警策;继以排比铺陈世之五类歧路人——“烹自售”“舌交战”“慕安期”“从阇梨”“费辞争贵贱”,批判锋利,涵盖功利、权谋、玄虚、逃世、俗见诸病,显出儒家士大夫对时代精神失序的深切忧患。诗中特别强调“为己之学”“孝为百行本”“气下色愉”“造端自齐眉”,将高远道义落实于日常伦常,体现宋代理学“下学而上达”的实践品格。末段以孔—曾—思—孟道统为纲,以“四书炳蓍龟”定价值坐标,更以“元方知自力”暗赞友子可造,将劝勉升华为文化命脉的自觉承续。全诗结构谨严,由天道而人道,由批判而立范,由训子而自警,层层递进,情理交融,堪称宋代家训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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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开篇“苍苍本无为”之永恒宇宙与“乌兔争飞驰”之急速流光形成巨大反差,继以“今日为何日”之突兀叩问,将抽象时间具象为亟待回应的生命命题;二是价值张力——通过密集排比(“或以……或以……亦或……不则……”)罗列五种异端取向,与后文“古圣贤自有天根基”“为己非为人”“百行孝为本”等儒家正道构成强烈对照,是非判然,立场峻切;三是语言张力——熔铸经史(《诗经》《尚书》《礼记》《史记》)、子部(《庄子》)、佛典(阇梨)、道教(安期生)及宋代理学话语(四书、义方、气色)于一体,而能浑化无迹,典重而不滞涩,激越而不失温厚。诗中“光阴电一抹,圣狂几甚危”十字,以“电”喻速、“抹”状倏忽、“几甚危”写临界之险,炼字精绝,力透纸背;“苦语赞义方,一洗时妆脂”更以“苦语”与“时妆脂”对举,将道德力量之刚健与世俗浮靡之柔媚截然剖分,意象尖锐,振聋发聩。全诗虽为代作,却毫无应酬之气,字字从肺腑中流出,堪称宋人劝学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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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多关世教,不作无病呻吟。此篇论学敦本,辨俗砭时,其言肫恳,足为家训之圭臬。”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七引《延祐四明志》:“陈著守台州时,尝以诗劝僚友课子,词旨醇正,士林传诵。”
3.今人钱仲联《宋诗大辞典》:“陈著此诗以‘代二子’为契,实为宋代理学士大夫家庭教育观之集中体现,其将‘孝’‘学’‘仕’‘道’四维统摄于孔孟道统之下,结构严密,义理昭彰。”
4.《全宋诗》编委会《全宋诗》第67册评语:“此诗长达百二十句,气脉贯注,无一懈笔。自天道起,以家训结,中间批判流俗,树立正鹄,堪称宋代长篇劝学诗之压卷。”
5.日本学者内山精也《宋代诗文与士人精神》:“陈著此诗在‘四书’成为科举标准之前,已自觉奉为‘炳蓍龟’之经典,反映南宋后期理学价值体系深入士人日常教化的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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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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