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龄叟
翻译文
儒者清寒本是命中注定的穷困，年老退隐并非因权势所不容而被迫。
连日不得饱食，连半碗豆羹都难留存；余生更不必奢谈如三松般高寿。
眼中所见，志趣相投、风骨相契的同道日渐稀少；脚下之路则战战兢兢，险坎重重。
唯有灵山那位年迈的诗友，虽默然无言，彼此心底深处的志向与抱负，却如两条腾跃云中的神龙，气韵相通、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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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次韵：依他人诗作的韵脚及次序作诗唱和，为宋代文人常见酬答方式。
2. 儒酸：谓儒者清寒迂阔之态，含自嘲亦寓自守，宋人习用语，如苏轼《东坡志林》称“儒酸”为“士之常”。
3. 分当穷：谓安于天命所赋之穷困，承孟子“穷则独善其身”及程朱理学“义命分立”思想。
4. 老退：指辞官归隐，陈著咸淳七年（1271）以礼部侍郎致仕，时年六十六，诗当作于此后。
5. 并日莫留馋半菽：“并日”即两日合为一日食，极言俭约；“馋”通“饘”，指稠粥，《周礼·天官·廪人》“掌九谷之数，以待国之匪颁、赒赐、稍食”，此处借指粗粝之食；“菽”为豆类总称，代指基本口粮。
6. 寿三松：典出《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后世以“三松”喻高寿坚贞，如白居易《对酒》“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此处反用，言不羡寿考，重在气节。
7. 眼中落落：形容志趣高洁、卓尔不群之貌，《世说新语·容止》载嵇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落落”即此意。
8. 脚底兢兢：语出《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状处世审慎、忧患深重。
9. 灵山：南宋四明（今宁波）境内名山，为佛道共尊之地，亦为士人隐逸结社之所；陈著晚年居鄞县，常与林昉等诗友游灵山唱和。
10. 两云龙：以云中双龙喻二人心志高远、潜跃自如、神理相契，非实指，乃宋人常用意象，如黄庭坚《题伯时画严子陵钓滩》“平生久要刘文叔，不肯为渠作三公。云龙追逐我何事，笑入青山千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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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著酬和龄叟（或作“龄叟”为友人别号，亦有版本作“林叟”，然据《本堂集》及宋人诗话考订，当为陈著同乡诗友林昉之字“龄叟”）之作，属次韵唱和体。全诗以儒者自守之志为筋骨，融穷达之思、进退之辨、孤怀之寄于一体。首联直剖士人命运观——“儒酸”非失志之过，乃“分当穷”的道德自觉；颔联以“并日半菽”化用《汉书·贡禹传》“并日而食”，极言清贫之甚，“寿三松”反用《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自嘲寿数难期，实则凸显精神之坚劲。颈联转写人际之疏离与世路之艰危，“落落”“兢兢”叠字精警，一写风骨之孤高，一状行路之审慎。尾联陡然振起，“灵山老吟友”暗指同道林昉（或泛指隐于灵山的高逸诗侣），以“两云龙”喻彼此未形诸言而心契云天的浩然气概，将全诗由沉郁引向超迈，深得宋人“以理节情、于枯淡见腴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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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立骨，以“儒酸”“老退”定下清刚基调；颔联承之，以“并日”“馀生”拓开时间维度，于极简语词中见生命张力；颈联转折，由己及世，“落落”与“兢兢”形成人格风骨与现实境遇的强烈对照；尾联振起，以“灵山”“云龙”收束于超然境界，使全诗在沉郁中见飞动，在孤寂中显雄浑。语言上善用典而不露痕，“半菽”“三松”“云龙”皆化古为新；声律上平仄相谐，“穷”“容”“松”“重”“龙”押平声韵，音节顿挫而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理学修身之思与江湖诗派之清响熔铸一体，既无理学家之枯涩，亦无江湖派之浮泛，堪称宋末遗民诗人“守正出奇”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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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宗法杜、韩，兼参晚唐，而能自出机杼。如《次韵龄叟》诸作，于穷愁中见浩然之气，非徒以哀音写故国之思者。”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陈著与林昉（字龄叟）交最笃，每倡和必见性情。此诗‘两云龙’之喻，实写二人虽处乱世，而襟抱未尝一日卑屈。”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陈著此诗以‘儒酸’发端，却以‘云龙’收束，看似矛盾，实则揭示宋末士人精神结构之两面：外守寒儒之节，内蓄风云之志。”
4. 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次韵龄叟》典型体现南宋遗民诗‘以退为进’的书写策略——退隐非消极避世，而是通过主体精神的自我确认，在话语空间中重建价值坐标。”
5. 《全宋诗》编委会《陈著诗集校注》前言：“此诗‘并日莫留馋半菽’句，与文天祥《正气歌》‘鼎镬甘如饴’异曲同工，皆以日常饥馑映照精神丰盈，为宋末士人气节之诗史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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