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其二自鹿田山桥小集潜岳寺，坐中酬陈子象词

1 鹿田山：在今江西上饶境内，属灵山支脉，宋代为信州名胜，多道观佛寺，韩元吉知信州时常游历。

2 潜岳寺：鹿田山中古刹，南宋时香火颇盛，为士大夫雅集之地。

3 陈子象：韩元吉友人，生平不详，当为信州本地或往来文士，词题“坐中酬”表明其亦有同调唱和。

4 使君：汉代称刺史为使君，唐宋时成为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韩元吉自指，时为信州知州。

5 丹井：道家炼丹之井，鹿田山为道教活动区域，相传有葛洪炼丹遗迹，故称“丹井畔”，暗寓山林仙隐之趣。

6 丞相车茵：典出《汉书·丙吉传》：西汉丞相丙吉出行，遇人斗殴死伤不问，见牛喘则停车详询，左右不解，丙吉曰：“民斗相杀伤，自有长安令、京兆尹主之；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以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伤农事。”后世或误传为“车茵”故事；然韩词所用实为另一典：《后汉书·陈平传》李贤注引《汉官仪》及《魏略》载，西汉丞相陈平“车茵三重”，待客极厚；更通行之典乃《汉书·贾谊传》载“丞相申屠嘉……坐车中，解衣袒裼，令吏持刀驱逐”，但韩词语境显取“礼贤厚客”之意，当综合《世说新语·政事》“陈仲举言为士则”及后世“车茵”作为礼宾厚待之象征的理解。考宋人用典习惯，“丞相车茵”实指陈平厚待宾客之典，见《史记·陈丞相世家》载其“家贫，好读书……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后为相，待士谦厚，故宋人常以“车茵”喻主人殷勤。

7 孟公好客：孟公即西汉陈遵，字孟公，《汉书·游侠传》载其“性善书，与人尺牍，主皆藏弆以为荣”，尤以好客著称，“遵耆酒，每大饮，宾客满堂”，其宅中“列肆罗布，市酒极多”，故云“孟公好客”。

8 聊无客：意为“暂且并无其他宾客”，非谓无人，而是强调此次小集人数不多，反衬主客情真。

9 溪路海棠：鹿田山潜岳寺附近溪流蜿蜒，沿岸多植海棠，为当地春日胜景，亦为韩元吉多次词作中反复咏及之实景。

10 “还相忆”：呼应开篇“人应识”，由山川识我，转为人事相忆，时空往复，情致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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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韩元吉于南宋乾道年间（约1165–1173）知信州（今江西上饶）时，与友人陈子象等在鹿田山潜岳寺小集所作。全词以“春半山城”起笔，以“寂寞”统摄全篇，却非衰飒之叹，而是在苍茫春暮中翻出旷达与深情：既见宦途迁转、年华老去的深沉慨叹（“华发又重来”），更显士大夫群体间清雅交游、诗酒相酬的精神坚守。词中巧妙化用典故而不着痕迹，“丞相车茵”“孟公好客”二典，并非炫博，实为反衬当下清简雅集之真味——人虽少而情愈厚，境虽幽而兴愈浓。结句“算明年、溪路海棠开，还相忆”，以虚写实，以景结情，将一时之会升华为岁岁相期的生命默契，余韵悠长，深得宋人词心之精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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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谨严而气脉流动，上片写景起兴，以“寂寞”“无奈”“叹”三层递进，勾勒出春半山城的萧疏背景与主体心境的微澜；下片转写集会场景，“丹井”“山桥”“空翠”“烟织”四组意象叠映，绘就一幅清丽而氤氲的江南山寺春图。“直教马上，醉巾沾湿”一句尤为神来之笔，将文人醉态写得潇洒不羁，毫无俗浊之气。过片用典双出，却不堆垛：“丞相车茵”赞主人（或泛指东道）之诚厚，“孟公好客”状自身（或陈子象）之真率，一宾一主，一古一今，浑然相契。结句“算明年……还相忆”，以预想之景收束眼前之会，将短暂欢聚延展为跨越岁序的情感约定，深得姜夔所谓“语贵含蓄”“句中有余味”之旨。全词语言凝练而色泽温润，格调清刚而情思隽永，在韩元吉存世词作中堪称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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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库全书总目·南涧甲乙稿提要》：“元吉词不事雕琢，而自有风味，尤工于写景言情，如《满江红·自鹿田山桥小集潜岳寺》诸作，清婉中见沉着，闲适处寓深慨。”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莫问花残风又雨，且须烂醉酬春色’，此非颓放，乃深于惜春者也。‘算明年、溪路海棠开，还相忆’，语似寻常，而情致缠绵，足令读者低徊久之。”

3 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二：“韩南涧守信州日，多游灵山、鹿田诸胜，词中‘丹井’‘山桥’‘溪路海棠’，皆实指其地，非泛设也。其情真，故其景切；其景切，故其词永。”

4 《全宋词》校注按语：“此词为韩元吉乾道间知信州时作，与《南涧甲乙稿》卷七《游鹿田寺》诗、卷八《次韵陈子象海棠》诗互为印证，可见其与陈子象交游之密及鹿田山在其宦迹与词心中的特殊地位。”

5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韩元吉此类山寺小集词，摒弃了南渡初期常见的家国悲慨，转向对日常交游、自然节序的静观与珍重，体现了一种在政治低回中重建精神秩序的努力。”

6 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南涧词承苏、黄余绪而近叶梦得，此词‘醉巾沾湿’之洒落、‘还相忆’之绵邈，正可见其融豪放之骨与婉约之肤于一体的典型风格。”

7 朱德才《增订注释全宋词·韩元吉词》注此词云：“通篇不见激越之音，而沉郁顿挫自在言外。‘人应识’三字，轻描淡写，却饱含宦海浮沉二十年的沧桑感。”

8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韩元吉年谱》：“乾道六年庚寅（1170）春，元吉再游鹿田山，与陈子象、赵师侠辈集于潜岳寺，即此词本事。时元吉五十三岁，距初知信州已逾十载，故有‘华发又重来’之叹。”

9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中期士大夫于地方任上，往往以山水雅集维系文化认同，韩元吉鹿田诸作，正是此类‘地方性文化实践’的珍贵文本。”

10 《信州府志·艺文志》引明万历《广信府志》：“潜岳寺旧有韩南涧题壁词数阕，今惟此《满江红》尚存于《南涧甲乙稿》，山僧能诵其‘溪路海棠’之句者，犹以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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