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倚立于高耸入云的绝壁之上,脚下是直落千尺、奔涌不息的长江。天边远望,东西梁山宛如美人双眉凝黛,静默含愁;这山容水态,仿佛凝聚着无穷无尽的忧愁与怨恨,不知何时才能穷尽?
暮色中潮水汹涌,江风正劲;酒醒之际,忽闻远方传来凄清悲凉的边塞笛声。试问当年豪放不羁的谪仙李白如今安在?只见青山绵延于天际之外,唯余一川淡远青烟,渺渺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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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采石峨眉亭:采石矶,在安徽当涂县西北牛渚山下突出于江中处。峨眉亭建立在绝壁上。《当涂县志》称它的形势:“据牛渚绝壁,大江西来,天门两山(即东西梁山)对立,望之若峨眉然。”
倚天:一作“倚空”。
两蛾凝黛:把长江两岸东西对峙的梁山比作美人的黛眉。
愁与恨:古代文人往往把美人的蛾眉描绘成为含愁凝恨的样子。
极:穷尽、消失。
塞笛:边笛,边防军队里吹奏的笛声。当时采石矶就是边防的军事重镇。宋高宗绍兴三十年(公元1161年)虞允文曾大败金兵于此)。
闻塞笛:暗示了作者的感触。
谪仙:李白,唐人称为谪仙。他晚年住在当涂,并且死在那里。
青山:在当涂东南,山北麓有李白墓(据李华《故翰林学士李公墓誌》)。
1. 霜天晓角:词牌名,又名《月当窗》《踏月》,双调四十三字,上下片各三仄韵,句式短促激越,宜于抒写高亢悲慨之情。
2. 采石蛾眉亭:位于今安徽马鞍山市西南采石矶,濒临长江,因东西梁山对峙如蛾眉而得名,为南宋抗金要隘,亦是李白醉酒捉月、骑鲸升天传说之地。
3. 倚空绝壁:指蛾眉亭建于陡峭临江石壁之上,高耸入云,似与天相接。
4. 两蛾:即东西梁山,形如女子双眉,古称“蛾眉”,李白《横江词》有“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可参。
5. 凝黛:古人以青黑色颜料画眉,称“黛”,“凝黛”喻山色青黑而静穆,兼含愁绪凝结之意。
6. 谪仙:李白曾被贺知章誉为“谪仙人”,后世遂以“谪仙”专指李白;其晚年流寓当涂,卒于采石附近,民间多附会其在此捉月骑鲸而逝。
7. 塞笛:原指北方边塞军中所吹笛曲,此处非实指边地,乃借以渲染苍凉悲慨氛围,暗寓金兵压境之现实危机。
8. 酒醒:暗示此前曾借酒浇愁,亦呼应李白嗜酒形象,形成古今诗人精神对照。
9. 青山外,远烟碧:化用李白《送友人》“青山横北郭”及谢灵运“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意境,以空明悠远之景收束,余韵苍茫。
10. 韩元吉(1118—1187):字无咎,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人,南宋词人、文学家,官至吏部尚书,与张孝祥、辛弃疾、陆游交善,词风清刚疏宕,多怀古感时之作,《全宋词》录其词八十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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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据陆游《京口唱和序》云:“隆兴二年闰十一月壬申,许昌韩无咎以新番阳(今江西鄱阳)守来省太夫人于闰(润州,镇江)。方是时,予为通判郡事,与无咎别盖逾年矣。相与道旧故部,问朋俦,览观江山,举酒相属甚乐。”此词可能是元吉在赴镇江途中经采石时作(他在镇江留六十日,次年正月即以考功郎徵赴临安,故离镇江后不便再有采石之行)。《宋史·孝宗本纪》载,隆兴二年(公元1164年)旧历十月,金人分道渡淮,十一月,入楚州、濠州、滁州,宋朝震动,酝酿向金求和。这就是作此词的政治背景。
词的上阕,采用于动写静手法。作者随步换形,边走边看。起句“倚天绝壁,直下江千尺”,气势不凡。先是见采石矶矗立前方,作者抬头仰视,只觉峭壁插云,好似倚天挺立一般。实际上,采石矶最高处海拔才一百三十一米,只因横空而来和截江而立,方显得格外倚峻。待作者登上峰顶的蛾眉亭后,低头俯瞰,又是另一幅图景。只觉悬崖千尺,直逼江渚。这开头两句,一仰一俯,一下一上,雄伟壮丽,极富立体感。
“天际两蛾凝黛,愁与恨,几时极!”作者骋目四望,由近及远,又见东、西梁山(亦名天门山)似两弯蛾眉,横亘西南天际。《安徽通志》载:“蛾眉亭在当涂县北二十里,据牛渚绝壁。前直二梁山,夹江对峙,如蛾眉然。”由此引出作者联想:黛眉不展,宛似凝愁含恨。其实,这都是作者情感的含蓄外露,把人的主观感受加于客观物体之上。
韩元吉一贯主张北伐抗金,恢复中原故土,但反对轻举冒进。他愁的是金兵进逼,南宋当局抵抗不力,东南即将不保;恨的是北宋覆亡,中原故土至今未能收复。“几时极”三字,把这愁恨之情扩大加深,用时间的无穷不尽,状心事的浩茫广漠。
如果上阕是由景生情,那么下阕则又融情入景。
“暮潮风正急,酒阑闻塞笛。”暮,点明时间;兼渲染心情的暗淡。又正值风起潮涌,风鼓潮势,潮助风波,急骤非常。作者虽未明言这些景象所喻为何,但人们从中完全可以感受到作者强烈的爱憎情感。酒阑,表示人已清醒;塞笛,即羌笛,军中乐器。当此边声四起之时,作者在沉思。
“试问谪仙何处?青山外,远烟碧。”很自然地,作者想起了李白。李白曾为采石矶写下过著名篇,在人民口头还流传着许多浪漫神奇的故事,如捉月、骑鲸等:更为重要的是李白一生怀着“济苍生”和“安计稷”的政治抱负,希望能像东晋谢安那样“为君谈笑静胡沙”(《永王东巡歌·其二》)。但他壮志难酬,最后病死在当涂,葬于青山之上,至此已数百年;而今但见青山之外,远空烟岚缥碧而已。韩元吉虽然身任官职,但在当时投降派得势掌权的情况下,也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读者从虚无缥缈的远烟中,已能充分领悟到他此刻的心情了。
下俯长江,悬崖千丈,而不远的东西梁山又像两弯蛾眉、夹江对峙。其山川之奇丽由此可以想见。不仅如此,这里还凝聚着丰厚的人文积淀。号为“谪仙人”的李白在些留下“捉月”、“骑鲸”的神奇传说,并且还把他的仙骨留给了江畔的青山绿水。而更令人怀念的是,就在词人写作此词之前不久,南宋将士曾在此奏响过“采石大捷”的凯歌。不过当作者登临怀古之际,形势却又发生了变化,南宋统治集团重又推行起苟安媾和的政策。怀着国事日非的优惧,词人此刻之所见所闻,当然就是一派“两蛾凝愁”和“潮怒风急”的景色了。“境由心造”,其言良望。
元代吴师道认为:在题咏采石蛾眉亭的词作中,没有一篇能赶得上这首词。(参阅唐圭璋《词话丛编·吴礼部词话》)此词收在韩元吉的词集中。黄升《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录此篇,署为刘仙伦作,不知何据。但就风格而言,此词确与韩元吉他词近似;而不像是以学辛词著称的刘仙伦的作品。
此词为登临怀古之作,借采石矶蛾眉亭之险峻苍茫,寄寓深沉家国之思与历史兴亡之慨。上片以“倚空绝壁”起势,以夸张笔法勾勒空间之险峻与时间之浩渺;“两蛾凝黛”化用谢朓“澄江静如练”及王安石“天门中断楚江开”之意象,将自然山水人格化,赋予其哀怨情态,“愁与恨、几时极”一句直叩人心,非仅写景,实为南宋偏安、中原沦丧之时代悲音。下片转写暮潮、塞笛、酒醒,时空由壮阔转入苍凉,“塞笛”二字尤为警策——江南亭台忽闻塞外之音,是幻听?是心声?抑或现实警讯?结句宕开一笔,以李白踪迹杳然作问,青山远烟之境,既显超逸,更见孤寂,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在追慕诗仙中暗寓士人精神家园之失落与文化命脉之悬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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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小令”写“大境”,尺幅间吞吐山河、包孕古今。开篇“倚空绝壁,直下江千尺”,八字如斧劈刀削,以垂直向度构建出惊心动魄的空间张力;“天际两蛾凝黛”则转为水平延展,在宏阔中注入婉约之思,刚柔相济,堪称炼字典范。“愁与恨、几时极”以反诘作结,将自然拟人推向哲理高度,使山水成为民族集体悲情的象征载体。下片“暮潮风正急”承上启下,潮急风烈,既是实景,亦隐喻时局危殆;“酒醒闻塞笛”五字陡然翻出奇境——江南亭台何来塞笛?此非耳闻,实乃心听,是词人胸中郁勃不平之气所幻化出的时代警音。结拍三问:“谪仙何处?”非寻其骸骨,实求其风骨;“青山外,远烟碧”不答而答,以永恒自然反衬人事飘零,在无限空间中完成对有限生命的诗意超越。全词无一字言政事,而家国之痛、文化之思、生命之叹,尽在峰峦烟水、暮潮笛韵之间,深得姜夔所谓“语贵含蓄”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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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南涧甲乙稿提要》:“元吉词多慷慨悲凉,如《霜天晓角·题采石蛾眉亭》诸作,于江山胜概中寓故国之思,风格近张孝祥而稍逊其雄浑。”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天际两蛾凝黛,愁与恨、几时极’,奇语惊人,非胸中有万斛愁者不能道。以山拟人,以人赋山,物我交融,已臻化境。”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韩无咎《霜天晓角》一阕,纯以气象胜。‘倚空绝壁’四字,便有太华削成之势;结句‘青山外,远烟碧’,澹而愈远,哀而不伤,得风人之遗意。”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将地理之险、历史之重、个人之慨熔铸一体。‘塞笛’二字,看似突兀,实为全词筋节——它把采石矶从李白的浪漫传说,拉回南宋真实的军事前沿,使怀古升华为忧世。”
5.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韩元吉此词在南宋登临词中别具一格:不泥于典实铺排,而重在气脉贯通;不滞于一己之悲,而托于山川之永。其‘远烟碧’之结,与辛弃疾‘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异曲同工,皆以景结情,而境界各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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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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