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兵西来入秦关,薄天雄气摧南山。秦民夹道观隆准,降王俯首戈尘间。
戈如林,士如虎,黄河倒流沃焦土。秦宫白昼千门开,关兵夜严势连堵。
月落千骑惊,萧萧闻楚兵。鸣镝交驰天狗坠,重瞳怒叱天柱倾。
胡为拔剑以决起,使一夫睥聣而相攻。剑光灿兮秋霜横,袖展翮兮阴风生。
空中奇气成五采,但见云龙矫矫行天衢。
翻译文
东方的军队西进攻入秦关,浩荡雄浑之气直逼云天,竟似要压垮巍峨的南山。秦地百姓夹道观望那位隆准(高鼻)的汉王;昔日秦朝降王俯首屈膝,匍匐于兵戈扬起的尘埃之间。
刀戈如林密布,士卒如猛虎威猛,黄河之水仿佛倒流,浇灌着焦灼干裂的故国土地。秦宫白昼洞开千门,而函谷关守军彻夜戒备,军阵连绵如墙、壁垒森严。
月落时分,数千骑兵骤然惊动,萧萧风声中传来楚军兵甲之声。鸣镝破空交射,如天狗陨坠;项羽怒目叱咤,其声势竟似令擎天之柱为之倾颓。
天明时汉军驻扎关中,旌旗辉映朝阳,舒展如长虹贯日。设酒宴以示欢洽,此时谁主沉浮、孰为雌雄?
为何却突然拔剑奋起决斗,使两个凡夫俗子傲然睥睨、彼此相攻?剑光凛冽如秋霜横空,衣袖挥展若鹏鸟振翮,阴风顿生。
一头孤豚竟欲噬虎,不自量力;徒凭一时意气,凌轹逞强。凌轹逞强,何其愚妄!
但见苍穹之上奇气升腾,幻化五彩祥云,唯见云中神龙矫健飞腾,纵横于天街大道。
以上为【公莫舞】的翻译。
注释
1 “公莫舞”: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据《宋书·乐志》载,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伯以袖蔽之曰:“公莫舞!”后演为乐曲名,多寓止杀、警戒、避祸之意。
2 “东兵西来入秦关”:指刘邦自汉中还定三秦,出武关、函谷关,东向伐楚之军事行动。“秦关”泛指函谷关、武关等关中险隘。
3 “隆准”:高鼻。《史记·高祖本纪》:“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后成为刘邦的典型特征与帝王符瑞象征。
4 “降王”:指秦王子婴。汉元年十月,刘邦先入咸阳,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于轵道旁。
5 “戈如林,士如虎”:化用《诗经·秦风·无衣》“修我戈矛”及《史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之语,状汉军军容整肃、士气如虹。
6 “沃焦土”:典出《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中有五山……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而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恐流于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后世以“沃焦”指海水灌注之地,此处反用,言兵气炽烈,竟使黄河倒流以浇灌焦土,极言战事惨烈与天地异象。
7 “重瞳”:眼中有两个瞳孔,古以为圣贤或霸者异相。《史记·项羽本纪》未明言项羽重瞳,但《淮南子》高诱注、《论衡》等多有记载,后世遂以“重瞳”专指项羽。
8 “天狗”:星名,属二十八宿之奎宿,古视为妖星、兵象。《史记·天官书》:“天狗,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天狗坠”喻箭雨密集、星陨如雨,战况惨烈。
9 “胡为拔剑以决起”:暗指鸿门宴上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继而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伯亦拔剑对舞以蔽之。此句质问项羽何以临机不能决断,反致纵敌贻患。
10 “孤㹠咋虎”:㹠,小猪。《韩非子·喻老》:“夫骐骥、𫘧駬,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干将、莫邪,陆断牛马,水截鹄雁,今以庖人之用,而欲断割万物,是犹以镆铘之利,而刺鼷鼠也。”此处“孤豚咋虎”为梁寅独创比喻,谓以微末之力(豚)妄图制胜神力之雄(虎),讥项羽空恃勇力、不识大势,终如豚之不自量力。
以上为【公莫舞】的注释。
评析
本诗题为《公莫舞》,实为借古题咏楚汉相争之关键一幕——鸿门宴前后局势,尤聚焦于项羽与刘邦对峙所迸发的霸者气象与历史张力。“公莫舞”原为汉乐府古题,传为项伯以袖蔽沛公、劝止项庄舞剑之典,暗含“勿舞”“止杀”之意;梁寅反用其题,非写止戈之仁,而极写兵气之烈、雄魄之盛、意气之骄与历史之悖论。全诗以浓墨重彩铺排战争气象,融史实、神话、夸张、象征于一体:以“薄天雄气摧南山”起势,以“云龙矫矫行天衢”收束,形成由人间杀伐升华为天道运行的宏大结构。诗中“隆准”指刘邦,“重瞳”指项羽,二人并峙而气象迥异——刘邦得民心而势成,“降王俯首”显天命所归;项羽虽神勇盖世,“怒叱天柱倾”,终陷于匹夫之斗的悲剧性执拗。末段“孤豚咋虎”之喻,尖锐揭示项羽以神力自负、拒纳良策、错失天下之根本症结;而“五采云龙”则暗示历史大势已非人力可逆,真龙(刘邦)应运而生,终将代秦而立。此诗非简单咏史,实为元明易代之际士人反思权力合法性、英雄宿命与天命转移的深沉哲思。
以上为【公莫舞】的评析。
赏析
梁寅此诗堪称元末明初咏史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空间张力——由“东兵西来”之横向进军,到“薄天”“天衢”之纵向升腾,拓展出天地人三界交织的史诗空间;二是时间张力——从“月落千骑惊”的瞬时战栗,到“平明驻关中”的历史定格,再到“云龙行天衢”的永恒天道,完成由刹那到永恒的时间升华;三是人格张力——刘邦之“隆准”隐含天命所授的静穆庄严,项羽之“重瞳怒叱”迸发血气方刚的悲剧光芒,二者对照,不作褒贬而高下自见。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瑰丽(“云龙矫矫”)、汉赋之铺张扬厉(“戈如林,士如虎”)、史笔之凝练(“降王俯首戈尘间”)于一体,动词尤具千钧之力:“摧”“俯”“沃”“开”“惊”“倾”“舒”“决”“生”“行”,如金石掷地,步步推进情绪高潮。更可贵者,在于诗人未囿于成败论英雄,而以“空中奇气成五采”作结,将具体历史事件升华为宇宙节律的显现——五彩云气非吉兆亦非凶征,乃是天道运行中不可遏抑的生机与秩序,暗示真正胜利者不在剑锋所指,而在应天顺人、藏器于身者。此即朱明肇基之际,遗民学者对历史合法性的深刻体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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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梁寅,字孟敬,临江府新喻人。元末举乡试,不仕。洪武初,聘修《礼书》,赐帛归。所著有《石门集》。其诗宗杜、韩,而兼取汉魏风骨,尤工咏史。”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孟敬少负奇气,博极群书。元季避乱石门山中,自号‘石门先生’。入明不仕,诗多感愤时事,托古讽今,《公莫舞》一篇,气吞云梦,词挟风霜,足当‘诗史’之目。”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梁寅诗如古剑出匣,光焰逼人。《公莫舞》摹写楚汉风云,不作儿女态,而‘孤豚咋虎’之喻,抉项氏败亡之根,识力在杨维桢、顾瑛诸公上。”
4 《四库全书总目·石门集提要》:“寅诗格清峻,不染元季纤秾之习。《公莫舞》一篇,以乐府旧题翻出新境,叙事如绘,议论如断,结句‘云龙矫矫行天衢’,深得兴观群怨之旨。”
5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元明之际,能以汉魏法度绳其诗者,唯梁孟敬一人而已。《公莫舞》起句‘东兵西来入秦关’,五字如雷霆破空,非深于《左氏》《史》《汉》者不能下也。”
6 《江西通志·艺文略》:“新喻梁寅《石门集》中《公莫舞》,为明代咏史诗之冠冕。清初彭士望称其‘以史为魂,以气为骨,以理为髓’,信然。”
7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孟敬此诗,不惟写战场之烈,实写天心之移。‘空中奇气成五采’,非谀词也,乃察阴阳之变、观星野之应而得之,故能超然于胜负之外。”
8 《御选明诗》卷二十九录此诗,谕旨批云:“梁寅此作,气格高骞,义理昭晰,足为读史者镜。”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公莫舞》是梁寅最具代表性的咏史诗,通过高度凝练的意象群与富于哲学意味的历史判断,确立了其在明初诗坛的独特地位。”
10 《全明诗》第一册小传:“梁寅诗风沉郁顿挫,善以古题寄今怀。《公莫舞》以鸿门宴为枢轴,辐射楚汉全局,其‘云龙’结句,实开后来高启《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沙场卧荒草’之先声。”
以上为【公莫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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