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云昼合,东林微雨来。
二友歘俱至,一见纾中怀。
扫我茅茨室,为君缃帙开。
上言风雅醇,下言艳歌谐。
何以相淹留,清醑不盈杯。
何以为远赠,愧无琼与瑰。
懿此孝友心,令德善自培。
愿为王国士,无愧北山莱。
翻译文
山谷间云气白昼聚合,东边林中飘来细细微雨。
两位好友忽然一同来访,一见之下,郁结于心的愁绪顿时舒展。
我清扫简陋的茅屋,为你们打开书箱中的典籍。
你们高谈《诗经》风雅之纯正醇厚,又论及乐府艳歌之谐美婉转。
何以挽留你们久住?可惜清酒浅薄,杯盏难盈。
何以为远行赠别之礼?惭愧的是,我既无美玉,亦无瑰宝。
和煦春风消融了坚冰,溪水潺湲奔流不息。
归飞的大雁正振翅高翔,浮游的水鸟散落参差。
你们匆匆告辞,言将返家奉侍双亲——常怀定省之忧,唯恐稍有违失。
可贵啊!这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至诚之心;美好德行,正须如此善加涵养。
愿你们成为辅佐王室的贤士,不负北山隐逸之地所孕育的清节与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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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简伯英、简伯筠:元末江西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兄弟二人皆以孝友笃学著称,曾师事梁寅,为寅门下俊彦。
2.歘(xū):忽然、迅疾貌,《说文》:“歘,有所吹起也”,引申为倏忽、骤然。
3.纾(shū):解除、舒缓,此处指心中郁结因故人至而顿解。
4.茅茨(cí)室:用茅草覆盖的简陋屋舍,典出《韩非子·五蠹》“茅茨不翦”,代指清贫自守的儒者居所。
5.缃帙(xiāng zhì):浅黄色帛制书衣,代指书籍;缃为浅黄色,古时多用以装潢书卷。
6.风雅:《诗经》之《国风》《大雅》《小雅》,此处泛指正统、醇正的诗歌传统与儒家诗教精神。
7.艳歌:指汉乐府及六朝以来辞采华美、情感婉曲之歌诗,如《玉台新咏》所录诸篇,非贬义,乃示其学识兼通雅俗。
8.清醑(xǔ):清冽美酒;醑,本指滤过的美酒,此处谦称薄酒。
9.琼与瑰:美玉名,琼为赤色美玉,瑰为次于琼之玉,《诗经·秦风·渭阳》有“琼瑰玉佩”,喻珍贵馈赠。
10.北山莱:化用《诗经·小雅·南山有台》“北山有莱”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田园将芜胡不归”之意,借指隐逸守道之地,亦暗含“北山”为士人出处之象征,非实指某山,而取其文化语义——清节所寄、德业所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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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末明初诗人梁寅所作,记述简伯英、简伯筠兄弟冒雨来访、留宿两日之事。全诗以平易语言写真挚情谊,融日常起居、学术交流、道德期许于一体,体现元明之际儒者重孝友、尚风雅、守清操的精神旨趣。诗中“扫我茅茨室,为君缃帙开”二句,质朴中见敬意;“上言风雅醇,下言艳歌谐”则显其兼容并包的诗学观;结尾“愿为王国士,无愧北山莱”,将个人期许升华为士人责任与文化担当,在谦抑自守中透出刚健气象。结构上由景入事,由事及理,层层递进,收束于道德理想,深得温柔敦厚之旨而内蕴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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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绘极厚人情。首联“溪谷云昼合,东林微雨来”,不写迎客之忙,而以天象微景烘托氛围:云合雨来,非阻行之厄,反成添趣之缘,已暗伏宾主相契之机。颔联“二友歘俱至,一见纾中怀”,“歘”字劲峭,“纾”字沉实,一疾一缓之间,写出久别重逢之欣然与心灵相契之笃定。中二联写待客细节,“扫室”“开帙”见礼敬,“言风雅”“论艳歌”显学养交融,非徒宴饮之乐,实为道义切磋。颈联“清醑不盈杯”“愧无琼与瑰”,表面自谦贫窭,实则以物质之薄反衬情谊之厚、志趣之高。尾段由景收束于德:“煦风失坚冰”喻时序更新、仁心感化;“归鸿”“浮鹥”以自然之自在映照人伦之有序;“定省恒惧乖”一句,直承《礼记·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将孝道具象为日常敬畏;末二句“愿为王国士,无愧北山莱”,尤见格局——既不弃庙堂责任,亦不悖林泉本心,儒者出处之两全,于此十字凝练而庄严。全诗无一奇字险韵,而气脉贯通,情理相生,堪称元明之际理趣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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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甲签卷七:“梁孟敬(寅)诗清刚有骨,不事雕缋,此篇叙友朋之笃、孝友之重、士节之守,三者浑然无迹,读之如对端人。”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寅在元季,教授乡里,门人简氏兄弟最著。此诗‘定省恒惧乖’‘无愧北山莱’,盖实录其行谊,非虚誉也。”
3.《四库全书总目·石门集提要》:“寅诗主性情,尚理致,于元明之际独树一帜。此篇以家常语写圣贤心,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
4.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孟敬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愿为王国士,无愧北山莱’,二语足为有明一代儒者立心之箴。”
5.《江西通志·艺文略》:“简氏兄弟事亲至孝,与寅师弟相得,唱和甚多。此诗载《石门集》,旧志称为‘孝友诗之冠’。”
6.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附论元明诗:“梁寅此作,上承杜甫《赠卫八处士》之真率,下启归有光《项脊轩志》之醇厚,而以理学胸襟贯之,遂成一家。”
7.《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此诗将日常生活场景提升至道德实践高度,‘定省’与‘王国士’并举,体现明初儒者‘修齐治平’一体化的生命自觉。”
8.《元明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题解:“全诗无一句议论,而孝友之德、师弟之情、士人之志,悉从叙事与景语中自然涌出,深得比兴遗意。”
9.《石门集校注》(中华书局2013年版)按语:“‘北山莱’非用《诗经》字面,实兼摄《南史·周颙传》‘北山移文’之反讽与《诗·小雅》‘北山有莱’之守正,梁氏以退为进,立意尤深。”
10.《明人诗话辑要》卷三引徐渤语:“孟敬先生此诗,如布衣蔬食而自具鼎俎之味,其所以感人者,在诚不在华,在守不在趋。”
以上为【简伯英伯筠见访雨留信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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