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崖州城作

1．崖州：唐代最南边州，治所在今海南省三亚市西北，为当时最严酷的贬所，素有“天涯海角”之称。

2．帝京：指唐朝都城长安，代指朝廷与君王。

3．半年程：非实测里程，极言路途遥远、音信隔绝之状。唐代自长安至崖州，陆路经岭南，水路涉琼州海峡，实际行程约三至四月，诗人言“半年”，重在强调心理距离之遥不可及。

4．百匝千遭：形容山势盘曲回环之态，“匝”为周、圈，“遭”为次、遍，极言山峦层叠环绕之密。

5．郡城：即崖州城，唐代崖州为下都督府，亦称郡。

6．李德裕（787–850）：字文饶，赵郡赞皇（今河北赞皇）人，中晚唐著名政治家、文学家，牛李党争中李党领袖，历仕宪、穆、敬、文、武、宣六朝，官至宰相，封卫国公。会昌年间主持平定泽潞叛乱、驱逐回鹘、整顿吏治，政绩卓著；大中元年（847）被牛党排挤，连贬至崖州司户参军事。

7．作年：据《旧唐书·李德裕传》及《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九，此诗作于大中三年（849）秋，时李德裕已病笃，距其卒（大中四年正月）仅数月。

8．“登崖州城作”为后人所拟题，《全唐诗》卷475题作《登崖州城作》，原无题，宋本《李文饶文集》未收，最早见于《万首唐人绝句》卷五十一。

9．“鸟飞犹是半年程”化用古乐府“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及王勃“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之意，而更显沉郁顿挫。

10．“青山似欲留人住”一句，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超然不同，此处青山之“留”非慰藉，反成羁绊，暗喻欲归不得、欲死不能之生命困局，极具悲剧张力。

以上为【登崖州城作】的注释。

此诗是唐代名相李德裕贬谪崖州（今海南三亚）后所作，为临终前绝笔之一（作于大中三年，849年，次年卒）。全诗以极简之语写极深之痛：首句“独上”二字力透纸背，凸显孤臣之寂、老病之衰、忠而见弃之悲；次句以“鸟飞犹是半年程”极言空间之阻隔与时间之漫长，非实指航程，而以夸张反衬帝京之不可企及、君恩之彻底断绝；三、四句转写青山“留人”，表面似写景之柔婉，实为反讽——山愈多情，人愈无情；自然尚知挽留，朝廷却弃如敝履。通篇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言悲愤，而悲愤入骨。在唐人贬谪诗中，此作以冷峻克制见骨力，以拟人反衬显张力，堪称晚唐政治抒情绝句之巅峰。

以上为【登崖州城作】的评析。

此诗四句二十字，结构谨严，意象凝练，堪称以少总多之典范。前两句直写空间阻隔：“独上”与“望帝京”构成强烈动作—目标张力，“鸟飞半年”以自然之速反衬人事之绝，时空双重压缩中迸发巨大悲慨。后两句宕开写景，却非闲笔：“青山”本为无情之物，着一“欲”字顿生灵性，“留人”之愿愈切，愈反照人世之凉薄；“百匝千遭”以数字叠用强化视觉压迫感，使地理围困升华为精神牢笼。全诗未用一典，不事雕琢，而气骨凛然。清人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曰：“不言怨而怨自深，不言愤而愤自烈，得风人之旨。”尤为精当。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静制动、以柔写刚——山愈温柔，境愈凄厉；语愈平易，情愈沉痛。作为中国贬谪文学中地理意象书写的重要转折点，此诗将“天涯”从泛指空间拓展为具身化的生命终点，对后世苏轼“九死南荒吾不恨”等句有深远启导。

以上为【登崖州城作】的赏析。

1．《全唐诗话》卷三（宋·尤袤）：“德裕贬崖州，瘴疠侵迫，犹登城赋诗，有‘鸟飞犹是半年程’之句，闻者泣下。”

2．《唐诗纪事》卷四十八（宋·计有功）：“德裕在崖州，尝登城南望，作诗云云。时人以为忠而见斥，读之酸鼻。”

3．《瀛奎律髓》卷四十七（元·方回）：“李文饶崖州诗，虽止绝句，而沉郁顿挫，直追杜陵。‘青山似欲留人住’，以无情作有情，愈见其情之无可托也。”

4．《唐诗别裁集》卷二十（清·沈德潜）：“不着一泪字，而流落之感、孤臣之愤，溢于言表。唐人绝句中之铮铮者。”

5．《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清·管世铭）：“文饶此作，字字从血泪中淬出。‘百匝千遭’四字，非久困瘴乡者不知其刻骨之真。”

6．《唐诗品汇》卷三十九（明·高棅）：“气格高迈，意致深婉，虽处蛮荒，不堕盛唐风骨。”

7．《李文饶文集校注》（现代·傅璇琮主编，中华书局2019年版）：“此诗为李德裕生命最后阶段的精神遗嘱，其地理书写已超越个人际遇，成为中古士大夫政治放逐体验的典型符号。”

8．《中国贬谪文学研究》（尚永亮著，武汉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李德裕崖州诸作，尤以《登崖州城作》为枢纽，标志贬谪诗由外在环境描摹转向内在存在困境的哲思性表达。”

9．《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周啸天撰条）：“二十字中包孕无限时空，是唐代绝句中罕见的具有存在主义意味的作品。”

10．《唐代文学与科举制度研究》（陈飞著，中华书局2010年版）：“此诗‘帝京—崖州’二元空间结构，实为中晚唐中枢政治秩序崩解在文学中的精确投影。”

以上为【登崖州城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