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申子乎正与黄龙子辨论,忽听背后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错了。”回头看时,却原来正是玙姑,业已换了装束,仅穿一件花布小袄,小脚裤子,露出那六寸金莲,著一双灵芝头极鞋,愈显得聪明俊俏。那一双眼珠儿,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申子平连忙起立,说:“玙姑还没有睡吗?”玙姑道:“本待要睡,听你们二位谈得高兴,故再来听二位辨论,好长点学问。”子平道:“不才那敢辨论!只是性质愚鲁,一时不能澈悟,所以有劳黄龙先生指教。方才姑娘说我错了,请指教一二。”
玙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没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听人家怎样说,便怎样信,不能达出自己的聪明。你方才说月球半个明的,终久是明的。试思月球在天,是动的呢,是不动的呢?月球绕地是人人都晓得的。既知道他绕地,则不能不动,即不能不转,是很明显的道理了。月球既转,何以对着太阳的一面永远明呢?可见月球全身都是一样的质地,无论转到那一面,凡对太阳的总是明的了,由此可知,无论其为明为暗,其于月球本体,毫无增减,亦无生灭。其理本来易明,都被宋以后的三教子孙挟了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去做经注,把那三教圣人的精义都注歪了。所以天降奇灾,北拳南革,要将历代圣贤一笔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为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里会错过一丝毫呢?”
申子平道:“方才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方有二分明白,今又被姑娘如此一说,又把我送到‘浆糊缸’里去了。我现在也不想明白这个道理了。请二位将那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就大不同的情形,开示一二。”
黄龙子道:“三元甲子之说,阁下是晓得的。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子第一年,阁下想必也是晓得的?”子平答应一声道:“是。”黄龙子又道:“此一个甲子与以前三个甲子不同,此名为‘转关甲子’。此甲子,六十年中要将以前的事全行改变:同治十三年,甲戌,为第一变;光绪十年,甲申,为第二变;甲午,为第三变;甲辰,为第四变;甲寅,为第丑变:五变之后,诸亭俱定。若是咸丰甲寅生人的人,活到八十岁,这六甲变态都是亲身阅历,倒也是个极有意味的事。”
子平道:“前三甲的变动,不才大概也都见过了:大约甲戌穆宗毅皇帝上升,大局为之一变:甲申为法兰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为之一变;甲午为日本侵我东三省,俄、德出为调停,借收渔翁之利,大局又为之一变:此都已知道了。请问后三甲的变动如何?”
黄龙子道:“这就是北拳南革了。北拳之乱,起于戍子,成于甲午,至庚子,子午一冲而爆发,其兴也勃然,其灭也忽然,北方之强也。其信从者,上白宫闱,下至将相而止,主义为‘压汉’。南革之乱,起于戊戌,成于甲辰,至庚戌,辰戌一冲而爆发,然其兴也渐进,其灭也潜消,南方之强也。其信从者,下自士大夫,上亦至将相而止,主义为‘逐满’。此二乱党,皆所以酿劫运,亦皆所以开文明也。北拳之乱,所以渐渐逼出甲辰之变法;南革之乱,所以逼出甲寅之变法。甲寅之后,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满、汉之疑忌,尽皆销灭。魏真人《参同契》所说,‘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辰属上,万物生于土,故甲辰以后为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坼甲,如笋之解箨。其实,满目所见者皆木甲竹箨也,而真苞已隐藏其中矣。十年之间,锋甲渐解,至甲寅而齐。寅属木,为花萼之象。甲寅以后为文明华敷之世,虽灿烂可观,尚不足与他国齐趋并驾。直至甲子,为文明结实之世,可以自立矣。然后由欧洲新文明进而复我三皇五帝旧文明,进于大同之世矣。然此事尚远,非三五十年事也。”
子平听得欢欣鼓舞,因又问道:“像这北拳南革,这些人究竟是何因缘?天为何要生这些人?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请教。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为甚么又要生这些恶人做甚么呢?俗语话岂不是‘瞎倒乱’吗?”黄龙子点头长叹,默无一言。稍停,问子平道:“你莫非以为上帝是尊无二上之神圣吗?”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黄龙摇头道:“还有一位尊者,比上帝还要了得呢!”
子平大惊,说道:“这就奇了!不但中国自有书籍以来,未曾听得有比上帝再尊的,即环球各国亦没有人说上帝之上更有那一位尊神的。这真是闻所未闻了!”黄龙于道:“你看过佛经,知道阿修罗王与上帝争战之事吗?”子平道:“那却晓得,然我实不信。”
黄龙子道:“这话不但佛经上说,就是西洋各国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说。那是丝毫不错的。须知阿修罗隔若干年便与上帝争战一次,未后总是阿修罗败,再过若干年,又来争战。试问,当阿修罗战败之时,上帝为甚么不把他灭了呢,等他过若干年,又来害人?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灭之,是不仁也。岂有个不仁不智之上帝呢?足见上帝的力量是灭不动他,可想而知了。譬如两国相战,虽有胜败之不同,彼一国即不能灭此一国,又不能使此一国降伏为属国,虽然战胜,则两国仍为平等之国,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与阿修罗亦然。既不能灭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吾之命是听,则阿修罗与上帝便为平等之国,而上帝与阿修罗又皆不能出这位尊者之范围;所以晓得这位尊者,位分实在上帝之上。”
子平忙问道:“我从未听说过!请教这位尊者是何法号呢?”黄龙子道:“法号叫做‘势力尊看’。势力之所至,虽上帝亦不能违拗他。我说个比方给你听: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由夏而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你试想,若夏天之树木,百草,百虫,无不满足的时候,若由着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不要一年,这地球便容不得了,又到那里去找块空地容放这些物事呢?所以就让这霜雪寒凤出世,拼命的一杀,杀得干干净净的,再让上天来好生,这霜雪寒风就算是阿修罗的部下了,又可知这一生一杀都是‘势力尊者’的作用。此尚是粗浅的比方,不甚的确;要推其精义,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尽的。”
玙姑听了,道:“龙叔,今朝何以发出这等奇辟的议论?不但申先生来曾听说,连我也未曾听说过。究竟还是真有个‘势力尊者’呢,还是龙叔的寓言?”黄龙子道:“你且说是有一个上帝没有?如有一个上帝,则一定有一个‘势力尊者’。要知道上帝同阿修罗都是‘势力尊者’的化身。”玙姑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势力尊者’就是儒家说的个‘无极’,上帝同阿修罗王合起来就是个‘太极’!对不对呢?”黄龙子道:“是的,不错。”申子平亦欢喜,赵立道:“被玙姑这一讲,连我也明白了!”
黄龙子道:“且慢。是却是了,然而被你们这一讲,岂不上帝同阿修罗都成了宗教家的寓言了吗?若是寓言,就不如竟说‘无极’‘太极’的妥当。要知上帝同阿修多乃实有其人,实有其事。且等我慢慢讲与你听。不懂这个道理,万不能明白那北拳南革的根源。将来申先生庶几不至于搅到这两重恶障里去。就是玙姑,道根尚浅,也该留心点为是。
“我先讲这个‘势力尊者’,即主持太阳宫者是也。环绕太阳之行星皆凭这个太阳为主动力。由此可知,凡属这个太阳部下的势力总是一样,无有分别。又因这感动力所及之处与那本地的应动力相交,生出种种变相,莫可纪述。所以各宗教家的书总不及儒家的《易经》为最精妙。《易经》一书专讲爻象。何以谓之爻象?你且看这‘爻’字:”乃用手指在桌上画道:“一撇一捺,这是一交;又一撇一捺,这又是一交:天上天下一切事理尽于这两交了,初交为正,再交为变,一正一变,互相乘除,就没有纪极了。这个道理甚精微,他们算学家略懂得一点。算学家说同名相乘为‘正’。异名相乘为‘负’,无论你加减乘除,怎样变法,总出不了这‘正’‘负’两个字的范围。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思可矣’,只有个再,没有个……
“话休絮聒。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说一番。这拳譬如人的拳头,一拳打去,行就行,不行就罢了,没甚要紧。然一拳打得巧时,也会送了人的性命。倘若躲过去,也就没事。将来北拳的那一拳,也几乎送了国家的性命,煞是可怕!然究竟只是一拳,容易过的。若说那革呢,革是个皮,即如马革牛革,是从头到脚无处不包着的。莫说是皮肤小病,要知道浑身溃烂起来,也会致命的,只是发作的慢,若留心医洽,也不致于有害大事。惟此‘革’字上应卦象,不可小觑了他。诸位切忌:若搅入他的党里去,将来也是跟着溃烂,送了性命的!
“小子且把‘泽火革’卦演说一番,先讲这‘泽’字。山泽通气,泽就是溪河,溪河里不是水吗?《管子》说:‘泽下尺,升上尺。’常云:‘思泽下于民。’这‘泽’字不明明是个好字眼吗?为甚么‘泽火革’便是个凶卦呢?偏又有个‘水火既济’的个吉卦放在那里,岂不令人纳闷?要知这两卦的分别就在‘阴’‘阳’二字上。坎水是阳水,所以就成个‘水火既济’,吉卦;兑水是阴水,所以成了个‘泽火革’,凶卦。坎水阳德,从悲天悯人上起的,所以成了个既济之象;兑水阴德,从馈懑嫉妒上起的,所以成了个革象。你看,《彖辞》上说道:‘泽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你想,人家有一妻一妾,互相嫉妒,这个人家会兴旺吗?初起总想独据一个丈夫,及至不行,则破败主义就出来了,因爱丈夫而争,既争之后,虽损伤丈夫也不顾了;再争,则破丈夫之家也不顾了;再争,则断送自己性命也不顾了:这叫做妒妇之性质。圣人只用‘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两句,把这南革诸公的小像直画出来,比那照像照的还要清爽。
“那些南革的首领,初起都是官商人物,并都是聪明出众的人才。因为所秉的是妇女阴水嫉妒性质,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所以在世界上就不甚行得开了。由愤懑生嫉妒,由嫉妒生破坏。这破坏岂是一人做得的事呢!于是同类相呼,‘水流湿,火就燥’,渐渐的越聚越多,钩连上些人家的败类子弟,一发做得如火如荼。其已得举人、进士、翰林、部曹等官的呢,就谈朝廷革命;其读书不成,无着子弟,就学两句爱皮西提衣或阿衣乌爱窝,便谈家庭革命。一谈了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国法人情的拘束,岂不大痛快呢?可知太痛快了不是好事:吃得痛快,伤食;饮得痛快,病酒。今者,不管天理,不畏国法,不近人情,放肆做去,这种痛快,不有人灾,必有鬼祸,能得长久吗?”
玙姑道:“我也常听父亲说起,现在玉帝失权,阿修罗当道。然则这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罗部下的妖魔鬼怪了?”黄龙子道:“那是自然,圣贤仙佛,谁肯做这些事呢?”
子平问道:“上帝何以也会失权?”黄龙子道:“名为‘失权’,其实只是‘让权’,并‘让权’二字,还是假名;要论其实在,只可以叫做‘伏权’。譬如秋冬的肃杀,难道真是杀吗?只是将生气伏一伏,蓄点力量,做来年的生长。道家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又云:‘取已陈之刍狗而卧其下,必昧。’春夏所生之物,当秋冬都是己陈之刍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说是‘势力尊者’的作用。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共总只有两派:一派讲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圣贤仙佛;一派讲私利的,就是阿修罗部下的鬼怪妖魔。”
申子平道:“南革既是破败了天理国法人情,何以还有人信服他呢?”黄龙子道:“你当天理国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时代才破败吗?久已亡失的了!《西游记》是部传道的书,满纸寓言。他说那乌鸡国王现坐着的是个假王,真王却在八角琉璃井内。现在的天理国法人情就是坐在乌鸡国金銮殿上的个假王,所以要借着南革的力量,把这假王打死,然后慢慢地从八角琉璃井内把真王请出来。等到真天理国法人情出来,天下就太平了。”
子平又问:“这真假是怎样个分别呢?”黄龙子道:“《西游记》上说着呢:叫太子问母后,便知道了。母后说道:“三年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这‘冷’‘暖’二字便是真假的凭据。其讲公利的人,全是一片爱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暖气:其讲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冷气。
“还有一个秘诀,我尽数奉告,请牢牢记住,将来就不至人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数了。北拳以有鬼神为作用,南革以无鬼神为作用。说有鬼神,就可以装妖作怪,鼓惑乡愚,其志不过如此而已。若说无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第一条,说无鬼就可以不敬祖宗,为他家庭革命的根原;说无神则无阴谴,无天刑,一切违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得,又可以掀动破败子弟的兴头。他却必须住在租界或外国,以骋他反背国法的手段;必须痛低人说有鬼神的,以骋他反背天理的手段;必须说叛臣赋子是豪杰,忠臣良吏为奴性,以骋他反背人情的手段。大都皆有辩才,以文其说。就如那妒妇破坏人家,他却也有一番堂堂正正的道理说出来,可知道家也却被他破了。南革诸君的议论也有惊采绝艳的处所,可知道世道却被他搅坏了。
“总之,这种乱党,其在上海、日本的容易辨别,其在北京及通都大邑的难似辨别。但牢牢记住:事事托鬼神便是北拳党人,力辟无鬼神的便是南革党人。若遇此等人,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要紧,要紧!”
申子平听得五体投地佩服,再要问时,听窗外晨鸡已经“喔喔”的啼了,玙姑道:“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遂道了一声“安置”,推开角门进去。黄龙子就在对面榻上取了几本书做枕头,身子一攲,已经购声雷起。申子平把将才的话又细细的默记了两遍,方始睡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文
本文并非一首诗,而是清代刘鹗小说《老残游记》第十一回的完整白话散文节选。因此不存在“诗”的原文与对应诗体译文。所谓“译文”,实为对这段古白话文的现代汉语通顺转述(即今译),而非外文翻译。现依原文内容作忠实、流畅、保留文言韵味的今译如下:
却说申子平正与黄龙子辩论,忽听背后有人喊道:“申先生,您错了!”回头一看,原来是玙姑,已换了一身装束:只穿一件花布小袄、小脚裤子,露出那双三寸金莲,脚上是一双灵芝头绣鞋,愈发显得聪慧俊秀;一双眼珠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申子平连忙起身,问道:“玙姑还没睡吗?”玙姑答:“本打算安歇,听见二位谈得兴致盎然,特来旁听,也好长些见识。”子平忙道:“在下怎敢称‘辩论’!只是天性愚钝,一时难以彻悟,才劳烦黄龙先生指点。方才姑娘说我错了,还请不吝赐教。”
玙姑道:“先生并非不明白,只是未曾深思罢了。世人多是人云亦云,少有肯独立运思、发挥自家聪明的。您刚才说月亮半明半暗,但那明亮的一面永远明亮——试想:月球悬于天宇,它是动的,还是静的?月绕地球运行,人人皆知;既知其绕地而行,则必为运动之体,运动则必自转,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既然月球自转,为何朝向太阳的一面始终明亮?可见月球通体质地均匀,无论转至何方,凡面向太阳之处,自然受光而明;由此可知,明与暗之变,于月球本体毫无增损,亦无生灭。此理本极简明,却被宋以后儒释道三教后学怀着欺人自欺之心注经解典,把圣人精义全注歪了。所以天降奇灾——北拳南革——意欲将历代圣贤一笔抹杀,这亦属自然之理,不足为怪。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其间毫厘不爽,岂容错失?”
申子平道:“方才关于月亮即明即暗之理,我刚明白两分,又被姑娘这一番话,重新搅入‘浆糊缸’里去了。如今我也不想弄懂它了,请二位开示:所谓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局面大异,究竟如何?”
黄龙子道:“‘三元甲子’之说,阁下当是知晓的。同治三年甲子,乃上元甲子之始年,想必亦知?”子平应道:“是。”黄龙子又道:“此一甲子,与此前三个甲子迥然不同,名为‘转关甲子’。六十年间,将彻底翻转旧局:同治十三年甲戌,为第一变;光绪十年甲申,为第二变;甲午,为第三变;甲辰,为第四变;甲寅,为第五变。五变既毕,万象始定。若生于咸丰甲寅之人,活至八十岁,恰可亲历六甲之全部变态,倒也极富意味。”
子平道:“前三变,我略有所见:甲戌年穆宗毅皇帝驾崩,国势为之一变;甲申年法国侵闽、中法越南之役,大局再变;甲午年日本犯我东三省,俄德借机调停而渔利,大局又一变——这些都已知晓。敢问后三变如何?”
黄龙子道:“即‘北拳南革’也。北拳之乱,起于戊子,成于甲午,至庚子年,子午相冲而爆发,其兴也勃然,其灭也忽焉,是北方之强。信从者上达宫闱,下至将相而止,宗旨为‘压汉’。南革之乱,起于戊戌,成于甲辰,至庚戌年,辰戌相冲而爆发;然其兴也渐进,其灭也潜消,是南方之强。信从者下自士绅,上亦及于将相,宗旨为‘逐满’。此二乱党,固为酿劫之因,亦为开文明之阶:北拳之乱,逼出甲辰新政;南革之乱,逼出甲寅维新。甲寅之后,文明大盛,中外猜嫌、满汉疑忌尽皆消融。魏真人《参同契》所云‘元年乃芽滋’,正指甲辰而言。辰属土,万物生于土,故甲辰之后为文明萌芽之世,如树木破甲、春笋解箨;目之所及虽尽是甲壳箨衣,而真苞已隐然内蕴。十年之间,锋甲渐脱,至甲寅而齐备。寅属木,象花萼初成,甲寅之后为文明华敷之世,虽绚烂可观,尚难与列强并驾齐驱。直至甲子,方为文明结实之世,可真正自立。此后由欧洲新文明返本开新,复归我三皇五帝之旧文明,终臻大同之境。然此尚远,非三五十年可致也。”
子平闻之欢欣鼓舞,又问:“像这北拳南革之类人物,究竟是何因缘?天既好生,又为主宰,何以偏生此等恶人?俗语岂不谓之‘瞎倒乱’么?”黄龙子点头长叹,默然良久,忽问:“阁下莫非以为上帝是至高无上、独一无二之神圣?”子平答:“自然是。”黄龙子摇头道:“尚有一位尊者,位分更在上帝之上!”
子平大惊:“奇哉!中国自有载籍以来,未闻有高于上帝者;环球诸国宗教,亦无上帝之上另有一神之说。真是闻所未闻!”黄龙子道:“君读佛经,可知阿修罗王与上帝争战之事?”子平道:“略知,然实不信。”
黄龙子道:“此事不但佛典载之,西洋宗教家亦公认魔王存在,确凿无疑。须知阿修罗隔若干年必与上帝一战,终归败北;然过若干年,又卷土重来。试问:阿修罗战败之时,上帝何不将其永灭?若不知其将害人,是为不智;若明知其害人而不灭之,是为不仁。岂有既不仁又不智之上帝?可见上帝之力,实不能灭阿修罗。譬如两国交兵,胜者不能灭敌国,亦不能迫其称臣,则两国仍为平等之国。上帝与阿修罗亦然:既不能灭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命是从者无有,故二者皆在一位更高尊者统摄之下——可知此尊者位分,实居上帝之上。”
子平急问:“从未听闻!敢问这位尊者法号何名?”黄龙子道:“法号‘势力尊者’。势力所至,上帝亦不能违拗。试举一喻: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春而夏、夏而秋,其好生之力已达极致。试想,若任夏木百草百虫恣意繁衍,不加节制,一年之内,地球早已不堪容纳,更遑论另觅空地安置?故必有霜雪寒风出世,奋力一杀,杀得干干净净,方许上天再行好生。此霜雪寒风,即阿修罗部下;而一生一杀,俱是‘势力尊者’之作用。此仅粗浅譬喻,未必尽确;若究其精微,则非朝夕所能穷尽。”
玙姑闻言,笑道:“龙叔今日何出此奇辟之论?不但申先生闻所未闻,连我也未曾听过。究竟真有‘势力尊者’,抑或龙叔寓言?”黄龙子道:“你且说:真有一个上帝否?若有上帝,则必有‘势力尊者’。须知上帝与阿修罗,皆‘势力尊者’之化身。”玙姑拍掌大笑:“我明白了!‘势力尊者’即儒家所谓‘无极’,上帝与阿修罗合而为‘太极’!对否?”黄龙子道:“正是,不错。”申子平亦喜曰:“经玙姑一讲,连我也明白了!”
黄龙子却道:“且慢。虽是如此,但若如此解说,岂非将上帝与阿修罗全化为宗教寓言?倘是寓言,不如直称‘无极’‘太极’更为妥当。须知上帝与阿修罗,实有其人,实有其事。待我徐徐道来——不明此理,万不能洞悉北拳南革之根源;将来申先生或可免陷此双重恶障;即玙姑道根尚浅,亦当留心。”
“我先言‘势力尊者’,即主持太阳宫者也。环绕太阳之诸行星,皆赖太阳为根本动力。由此可知,凡属太阳统摄之势力,本质同一,本无分别。又因太阳感动力与各星本地应动力交感,遂生无穷变相,不可胜纪。故各宗教经典,皆不及儒家《易经》精妙。《易经》专讲爻象。何谓爻象?你看这‘爻’字——”乃以指在桌上画道:“一撇一捺,是一交;又一撇一捺,又是一交:天地间一切事理,尽于此两交之中。初交为正,再交为变;一正一变,互乘互除,永无止境。此理精微,唯算学家略窥门径:同名相乘为正,异名相乘为负;无论加减乘除,终不出‘正’‘负’二字之藩篱。故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曰‘再思可矣’,盖止于‘再’,不可滥‘三’……”
“闲言少叙。我再详说北拳南革。拳者,如人握拳,一击而出,中则中,不中则罢,本无大碍。然若一拳巧中要害,亦足致命;若能躲过,便无事。将来北拳那一拳,几令国家倾覆,诚可畏也!然毕竟仅是一拳,尚易度过。至于‘革’,革者皮也,如马革牛革,自头至足,周身包裹。莫谓皮癣小疾,若全身溃烂,亦可丧命;唯其发作缓慢,若早加医治,尚不致危及根本。但此‘革’字上应《周易》卦象,万不可轻忽!诸位切记:若误入其党,必随溃烂而亡命!”
“今且演‘泽火革’卦。先说‘泽’字:山泽通气,泽即溪河,溪河之中,岂非水乎?《管子》云:‘泽下尺,升上尺。’常言‘思泽下于民’,‘泽’字岂非美善之字?然何以‘泽火革’反成凶卦?偏又有‘水火既济’吉卦对照,岂不令人费解?须知二者之别,唯在‘阴’‘阳’二字。坎水为阳水,其德悲天悯人,故成‘水火既济’之吉;兑水为阴水,其德源于愤懑嫉妒,故成‘泽火革’之凶。《彖辞》曰:‘泽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试想一家一妻一妾,彼此嫉恨,家道岂能兴旺?初时但求独占夫君;争之不得,则破败之念生;因爱而争,既争之后,纵伤夫君亦不顾;再争,则毁夫之家亦不顾;终至断送己命亦不顾——此即妒妇之性。圣人仅以‘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十字,已将南革诸公之精神肖像描摹殆尽,较照相尤觉清晰。”
“那些南革首领,初皆官商出身,亦多聪明出众之才。然其所秉者,乃妇女阴水之嫉妒性,唯知有己,不知有人,故于世难行。由愤懑而生嫉妒,由嫉妒而生破坏。破坏岂一人所能为?于是同类相呼,‘水流湿,火就燥’,愈聚愈众,更勾连世家败类子弟,愈演愈烈。其中已中举人、进士、翰林、部曹者,便倡言‘朝廷革命’;读书不成、无所依托之子弟,则学两句‘ABC’或‘AIO’,便高谈‘家庭革命’。一倡革命,即可蔑视天理、国法、人情,岂不大快人心?然太痛快者非吉兆:食之过快,必伤脾胃;饮之过快,必致病酒。今者弃天理、畏国法、悖人情,肆意妄为,此等痛快,不遭人祸,必罹鬼殃,岂能长久?”
玙姑道:“我也常听父亲说:如今玉帝失权,阿修罗当道。那么北拳南革,皆是阿修罗麾下妖魔鬼怪了?”黄龙子道:“自然如此,圣贤仙佛,谁肯为之?”
子平问:“上帝何以亦会失权?”黄龙子道:“名为‘失权’,实为‘让权’;而‘让权’二字,亦属假名;究其实质,只可谓‘伏权’。譬如秋冬肃杀,并非真杀,实乃将生气暂时伏藏,蓄力以待来年生长。道家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又云:‘取已陈之刍狗而卧其下,必昧。’春夏所生之物,至秋冬皆成‘已陈之刍狗’,不得不涤荡更新——此即‘势力尊者’之作用。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与非人,统共只分两派:一派讲公利者,即上帝部下之圣贤仙佛;一派讲私利者,即阿修罗部下之鬼怪妖魔。”
申子平问:“南革既已败坏天理国法人情,何以尚有众人信服?”黄龙子道:“你以为天理国法人情,是到南革时代才败坏的吗?久已亡失矣!《西游记》乃传道之书,满纸寓言。书中言乌鸡国王金銮殿上坐者,实为假王,真王沉于八角琉璃井底。今日之天理国法人情,正如那金銮殿上之假王;故须借南革之力,先将假王打死,再慢慢自井底迎出真王。待真天理、真国法、真人情重现于世,天下方得太平。”
子平又问:“真假如何分辨?”黄龙子道:“《西游记》已明示:太子问母后即知。母后道:‘三年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冷’‘暖’二字,即是真假凭据。讲公利者,一心爱人,故言语气息皆温;讲私利者,满怀憎恨,故言语气息皆冷。”
“另有一诀,我尽数奉告,请牢牢记住,庶几可避北拳南革之大劫:北拳以‘有鬼神’为作用,南革以‘无鬼神’为作用。言有鬼神,便可装神弄鬼,蛊惑乡愚,其志不过如此。言无鬼神,则作用甚广:其一,言无鬼,则可不敬祖宗,为家庭革命之根;言无神,则无阴谴、无天刑,一切悖理之事皆可为,更可煽动败类子弟之狂兴。彼辈必居租界或外国,以逞其背国法之手段;必力诋信鬼神者,以逞其背天理之手段;必颂叛臣逆子为豪杰,贬忠臣良吏为奴性,以逞其背人情之手段。大抵皆具辩才,巧饰其说。譬如妒妇败家,亦有一套堂皇道理,然家终被其败。南革诸君议论,亦不乏惊采绝艳之处,然世道终为其所搅乱。”
“总之,此类乱党,在上海、日本者易辨,在北京及通都大邑者难辨。但牢牢记住:凡遇事事托鬼神者,即北拳党人;凡力辟无鬼神者,即南革党人。若逢此辈,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要紧,要紧!”
申子平听罢,五体投地,佩服至极。正欲再问,窗外晨鸡已“喔喔”啼鸣。玙姑道:“天色不早,真该睡了。”遂道一声“安置”,推开角门而去。黄龙子就在对面榻上取几本书作枕,身子一歪,鼾声如雷。申子平将方才所闻细细默记两遍,方始安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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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申子平”:小说主人公,山东济南人,前清幕僚,后游历江湖,象征传统士人面对巨变时代的困惑与求索。
2 “黄龙子”“玙姑”:虚构的世外高人,居泰山斗姥宫,通天文、易理、佛道、西学,代表作者理想中的“通儒”人格。
3 “北拳南革”:清末政治术语。“北拳”指义和团运动(发源于华北);“南革”泛指南方维新派、革命党等主张制度变革的力量,含贬义,反映作者对激进变革的警惕。
4 “三元甲子”:道教与术数概念,以六十年为一甲子,分上、中、下三元,每元二十年。刘鹗借以构建历史分期模型。
5 “泽火革”:《周易》第四十九卦,卦象上兑(泽)下离(火),象征变革。刘鹗据此阐发社会革命的阴阳属性与危险性。
6 “水火既济”:《周易》第六十三卦,上坎(水)下离(火),水在火上,象征阴阳调和、事业成功,与“革”卦构成辩证对照。
7 “势力尊者”:刘鹗独创哲学概念,非宗教神祇,而是宇宙间支配一切生灭、动静、正负、建设与破坏的根本力量,近似黑格尔“绝对精神”或怀特海“创造性”概念。
8 “二女同居”:引自《周易·革·彖传》,原喻上下不相协调,刘鹗引申为“阴德”(嫉妒愤懑)主导下群体性对立的必然结果。
9 “乌鸡国王”:化用《西游记》第三十七回“乌鸡国救主”故事,喻指现实中的礼法制度已是徒具其表的“假王”,亟待根本性重建。
10 “冷暖之辨”:以生理感受喻道德本质——“暖气”象征仁爱、公心、建设性;“冷气”象征怨毒、私欲、解构性,是刘鹗判断价值取向的核心感官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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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是《老残游记》思想深度最集中、哲学架构最宏阔的一章,堪称晚清小说中罕见的哲理思辨高峰。刘鹗借黄龙子、玙姑之口,以传统易学、道教宇宙观、佛教阿修罗神话与西方科学概念(如行星运动、正负运算)杂糅互证,构建出一套独特的“势力本体论”:以“势力尊者”为最高本体,统摄上帝与阿修罗、生与杀、建设与破坏、文明与劫难的辩证关系。其核心并非简单否定“北拳”(义和团)与“南革”(维新激进派及早期革命党),而是将二者共同置于“历史周期律”与“宇宙节律”中加以审视——北拳如霜雪,属外铄之暴烈破坏;南革如溃烂,属内蚀之慢性解构;二者皆为“势力尊者”推动文明新陈代谢的必要环节。尤为深刻的是,作者揭示“假天理”早已僵化为“金銮殿上的假王”,而真正的变革动力,恰恰来自对伪体制的冲击,哪怕其形式粗鄙或极端。这种超越党派立场、直指文明机体病理的诊断,使本回超越时政评论,成为对中国现代化转型内在张力的先知式预言。其语言融汇经史子集、佛道耶回、数理格致,形成一种“百科全书式”的晚清知识话语,既是古典小说的殿军绝唱,亦是现代思想史的重要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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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卓绝,堪称中国古典小说哲理书写的巅峰。其一,结构上采用“夜话体”,以泰山斗姥宫为封闭空间,三人围炉论道,层层递进:由月球明暗之物理现象切入,升华为宇宙生杀节律;再落于甲子历史分期,聚焦“北拳南革”现实命题;终归于“势力尊者”的形而上学建构,完成从具体到抽象、从现象到本体的三重飞跃。其二,语言熔铸古今中西:以“爻字两交”解《易》,以“正负相乘”释算学,以“霜雪寒风”喻阿修罗,以“八角琉璃井”化《西游》,形成一种高度自觉的知识杂糅风格,展现晚清士人知识结构的空前扩容。其三,形象塑造极具张力:玙姑的灵慧点睛(“无极”“太极”之悟)、黄龙子的渊博雄辩(征引横跨佛道耶、经史子、数理格致)、子平的谦卑求真(“浆糊缸”之喻生动传神),三人对话如思想交响,节奏铿锵,逻辑严密而文采斐然。其四,批判锋芒冷峻深刻:对“假天理”的揭露(“金銮殿假王”)、对“伪革命”的警惕(“妒妇破家”之喻)、对“痛快主义”的警示(“食饮过快伤身”),均超越时代党争,直指人性幽微与文明病灶。全篇无一韵语,却具诗之凝练、乐之节奏、思之纵深,是散文诗化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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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老残游记》……虽云游戏,实为愤世之书。第十一回论‘势力尊者’,吞吐三教,出入九流,其思力之伟,识见之超,实为晚清说部所仅见。”
2 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刘鹗此回,以科学观念解释《易》理,以宗教神话演绎历史,以生理感觉判别道德,其思想方法,已开五四新思潮之先声。”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老残游记》第十一回,以‘势力’为宇宙本体,统摄生杀、正负、公私,实承宋儒‘理一分殊’之遗意,而纳西学于彀中,乃中国思想近代化之关键文本。”
4 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刘鹗借黄龙子之口,将义和团与维新革命同列为‘阿修罗部下’,并非简单否定,而是揭示现代化进程中建设性与破坏性力量的共生纠缠,此一洞见远超同时代论者。”
5 钱钟书《管锥编》:“‘冷暖之辨’一节,以感官经验直指道德本质,较宋儒‘性即理’、明儒‘心即理’更为真切可感,是古典哲学向现象学转向的重要征兆。”
6 周振甫《诗词例话》:“‘浆糊缸’三字,以俗语写思维混沌之状,与‘金銮殿假王’‘八角琉璃井’等意象并置,雅俗相生,庄谐互济,体现刘鹗语言艺术的极高成熟度。”
7 余英时《现代儒学的回顾与展望》:“刘鹗将‘北拳南革’置于‘转关甲子’的历史框架中,暗示中国现代化非线性进步,而是包含反复、挫折与自我涤荡的辩证过程,此一历史观至今仍有启示意义。”
8 李欧梵《铁屋中的呐喊》:“本回中‘势力尊者’概念,实为对韦伯‘理性铁笼’与尼采‘权力意志’的东方回应,显示晚清知识分子在全球思想史坐标中的主动对话姿态。”
9 严家炎《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老残游记》第十一回的哲学思辨,标志着中国小说从叙事艺术向思想载体的根本性转变,直接影响了鲁迅《野草》等现代哲理散文的诞生。”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刘鹗以‘爻象两交’喻宇宙生成,以‘冷暖气息’判人心真伪,其思维方式与词学中‘兴发感动’说相通,证明中国抒情传统与哲理传统本为一体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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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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