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老残急忙要问他投到胡举人家便怎样了。人瑞道:“你越着急,我越不着急!我还要抽两口烟呢!”老残急于要听他说,就叫:“翠环,你赶紧烧两口,让他吃了好说。”翠环拿着签子便烧。黄升从里面把行李放好,出来回道:“他们的铺盖,叫他伙计来放。”人瑞点点头。一刻,见先来的那个伙计,跟着黄升进去了。原来马头上规矩:凡妓女的铺盖,必须他伙计自行来放,家人断不肯替他放的;又兼之铺盖之外还有甚么应用的物事,他伙计知道放在甚么所在,妓女探手便得,若是别人放的,就无处寻觅了。
却说伙计放完铺盖出来,说道:“翠环的烧了,怎么样呢?”人瑞道:“那你就不用管罢。”老残道:“我知道。你明天来,我赔你二十两银子,重做就是了。”伙计说:“不是为银子,老爷请放心,为的是今儿夜里。”人瑞道:“叫你不要管,你还不明白吗?”翠花也道:“叫你不要管,你就回去罢。”那伙计才低着头出去。
人瑞对黄升道:“夭很不早了,你把火盆里多添点炭,坐一壶开水在旁边,把我墨盒子笔取出来,取几张红格子白八行书同信封子出来,取两枝洋蜡,都放在桌上,你就睡去罢。”黄升答应了一声“是”,就去照办。
这里人瑞烟也吃完。老残问道:“投到胡举人家怎样呢?”人瑞道:“这个乡下糊涂老儿,见了胡举人,扒下地就磕头,说:‘如能救得我主人的,万代封侯!’胡举人道:‘封侯不济事,要有钱才能办事呀。这大老爷,我在省城里也与他同过席,是认得的。你先拿一千银子来,我替你办。我的酬劳在外。’那老儿便从怀里摸出个皮靴页儿来,取出五百一张的票子两张,交与胡举人,却又道:‘但能官司了结无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办。”胡举人点点头,吃过午饭,就穿了衣冠来拜老刚。”
老残拍着炕沿道:“不好了!”人瑞道:“这浑蛋的胡举人来了呢,老刚就请见,见了略说了几句套话。胡举人就把这一千银票子双手捧上,说道:‘这是贾魏氏那一家,魏家孝敬老公祖的,求老公祖格外成全。’”
老残道:“一定翻了呀!”人瑞道:“翻了倒还好,却是没有翻。”老残道:“怎么样呢?”人瑞道:“老刚却笑嘻嘻的双手接了,看了一看,说道:‘是谁家的票子,可靠得住吗?’胡举人道:‘这是同裕的票子,是敝县第一个大钱庄,万靠得住。’老刚道:‘这么大个案情,一千银子那能行呢?,胡举人道:‘魏家人说,只要早早了结,没事,就再花多些,他也愿意。’老刚道:‘十三条人命,一千银子一条,也还值一万三呢。也罢,既是老兄来,兄弟情愿减半算,六千五百两银子罢。’胡举人连声答应道:‘可以行得,可以行得!’
“老刚又道:‘老兄不过是个介绍人,不可专主,请回去切实问他一问,也不必开票子来,只须老兄写明云:减半六五之数,前途愿出。兄弟凭此,明日就断结了。’胡举人欢喜的了不得,出去就与那乡下老儿商议。乡下老儿听说官司可以了结无事,就擅专一回。谅多年宾东,不致遭怪;况且不要现银子:就高高兴兴的写了个五千五百两的凭据交与胡举人,又写了个五百两的凭据,为胡举人的谢仪。
“这浑蛋胡举人写了一封信,并这五千五百两凭据,一并送到县衙门里来。老刚收下,还给个收条。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谨会审的。这些情节,子谨却一丝也不知道。坐上堂去,喊了一声‘带人’。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和那胡举人的书子,先递给子谨看了一遍。子谨不便措辞,心中却暗暗的替魏家父女叫苦。
“刚弼等子谨看过,便问魏老儿道:‘你认得字吗?’魏老儿供:‘本是读书人,认得字。’又问贾魏氏:‘认得字吗?’供:‘从小上过几年学,认字不多。’老刚便将这银票、笔据叫差人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这是什么原故。’刚弼道:‘别的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这个凭据是谁的笔迹,下面注着名号,你也不认得吗?’叫差人:‘你再给那个老头儿看!’魏老儿看过,供道:‘这凭据是小的家里管事的写的,但不知他为甚么事写的。’
“刚弼哈哈大笑说:‘你不知道,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说你们这一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想你们两个穷凶极恶的人,前日颇能熬刑,不如趁势讨他个口气罢,我就对胡举人说:“你告诉他管事的去,说害了人家十三条性命,就是一千两银子一条,也该一万三千两。”胡举人说:“恐怕一时拿不出许多。”我说:“只要他心里明白,银子便迟些日子不要紧的。如果一千银子一条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两银子一条命,也该六千五百两,不能再少。”胡举人连连答应。我还怕胡举人孟浪,再三叮嘱他,叫他把这折半的道理告诉你们管事的,如果心服情愿,叫他写个凭据来,银子早迟不要紧的。第二天,果然写了这个凭据来。我告诉你,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为甚么要陷害你们呢?你要摸心想一想,我是个朝廷家的官,又是抚台特特委我来帮着王大老爷来审这案子,我若得了你们的银子,开脱了你们,不但辜负抚台的委任,那十三条冤魂,肯依我吗,我再详细告诉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谋害的,你家为什么肯拿几千两银子出来打点呢?这是第一据,在我这里花的是六千五百两,在别处花的且不知多少,我就不便深究了,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他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应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应该说:“人命实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目却不敢答应。”为甚么他毫无疑义,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帐妮?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苦楚。’
“那父女两个连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这样开导你们,还是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夹棍拶子望堂上一摔,惊魂动魄价响。
“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役上来,我对你讲。’几个差役走上几步,跪一条腿,喊道:‘请大老爷示。’刚弼道:‘你们伎俩我全知道:你看那案子是不要紧的呢,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些,让犯人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过来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那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处分:我是全晓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发昏,俱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甚么好汉,也不怕你不招!’
“可怜一个贾魏氏,不到两天,就真熬不过了,哭得一丝半气的,又忍不得老父受刑,就说道:‘不必用刑,我招就是了!人是我谋害的,父亲委实不知情!’刚弼道:‘你为什么害他全家?’魏氏道:‘我为妯娌不和,有心谋害。’刚弼道:‘妯娌不和,你害他一个人很够了,为甚么毒他一家子呢?’魏氏道:‘我本想害他一人,因没有法子,只好把毒药放在月饼馅子里。因为他最好吃月饼,让他先毒死了,旁人必不至再受害了。’刚弼问:‘月饼馅子里,你放的甚么毒药呢?’供:‘是砒霜。’‘那里来的砒霜呢?’供:‘叫人药店里买的。’‘那家药店里买的呢?’‘自己不曾上街,叫人买的,所以不晓得那家药店。’问:‘叫谁买的呢?’供:‘就是婆家被毒死了的长工王二。’问:‘既是王二替你买的,何以他又肯吃这月饼受毒死了呢?’供:‘我叫他买砒的时候,只说为毒老鼠,所以他不知道。’问:‘你说你父亲不知情,你岂有个不同他商议的呢?’供:‘这砒是在婆家买的,买得好多天了。正想趁个机会放在小婶吃食碗里,值几日都无隙可乘。恰好那日回娘家,看他们做月饼馅子,问他们何用,他们说送我家节礼,趁充人的时候,就把砒霜搅在馅子里了。’
“刚弼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又问道:‘我看你人很直爽,所招的一丝不错。只是我听人说,你公公平常待你极为刻薄,是有的罢?’魏氏道:‘公公待我如待亲身女儿一般恩惠,没有再厚的了。’刚弼道:‘你公公横竖已死,你何必替他回护呢?’魏氏听了,抬起头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叫道:‘刚大老爷!你不过要成就我个凌迟的罪名!现在我已遂了你的愿了。既杀了公公,总是个凌迟!你又何必要坐成个故杀呢,你家也有儿女呀!劝你退后些罢!’刚弼一笑道:‘论做官的道理呢,原该追究个水尽山穷;然既已如此,先让他把这个供画了。’”
再说黄人瑞道:“这是前两天的事,现在他还要算计那个老头子呢。昨日我在县衙门里吃饭,王子谨气得要死,逼得不好开口,一开口,仿佛得了魏家若干银子似的,李太尊在此地,也觉得这案情不妥当,然也没有法想,商议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寿弄来才行。这瘟刚是以清廉自命的,白太尊的清廉,恐怕比他还靠得住些。白子寿的人品学问,为众所推服,他还不敢藐视,舍此更无能制伏他的人了。只是一两天内就要上详,宫保的性子又急,若奏出去就不好设法了。只是没法通到宫保面前去,凡我们同寅,都要避点嫌疑。昨日我看见老哥,我从心眼里欢喜出来,请你想个甚么法子。”
老残道:“我也没有长策。不过这种事情,其势已迫,不能计出万全的。只有就此情形,我详细写封信享宫保,请宫保派白太尊来覆审。至于这一炮响不响,那就不能管了。天下事冤枉的多着呢,但是碰在我辈眼目中,尽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罢了。”人瑞道:“佩服,佩服。事不宜迟,笔墨纸张都预备好了,请你老人家就此动笔。翠环,你去点蜡烛,泡茶。”
老残凝了一凝神,就到人瑞屋里坐下。翠环把洋烛也点着了。老残揭开墨盒,拔出笔来,铺好了纸,拈笔便写。那知墨盒子已冻得像块石头,笔也冻得像个枣核子,半笔也写不下去。翠环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供,老残将笔拿在手里,向着火盆一头烘,一头想。半霎功夫,墨盒里冒白气,下半边已烊了,老残蘸墨就写,写两行,烘一烘,不过半个多时辰,信已写好,加了个封皮,打算问人瑞,信已写妥,交给谁送去?对翠环道:“你请黄老爷进来。”
翠环把房门帘一揭,“格格”的笑个不止,低低喊道:“铁老,你来瞧!”老残望外一看,原来黄人瑞在南首,双手抱着烟枪,头歪在枕头上,口里拖三四寸长一条口涎,腿上却盖了一条狼皮褥子;再看那边,翠花睡在虎皮毯上,两只脚都缩在衣服里头,两只手超在袖子里、头却不在枕头上,半个脸缩在衣服大襟里,半个脸靠着袖子,两个人都睡得实沉沉的了。
老残看了说:“这可要不得,快点喊他们起来!”老残就去拍人瑞,说:“醒醒罢,这样要受病的!”人瑞惊觉,懵里懵懂的,睁开眼说道:“呵,呵!信写好了吗?”老残说:“写好了。”人瑞挣扎着坐起。只见口边那条涎水,由袖子上滚到烟盘里,跌成几段,原来久已化作一条冰了!老残拍人瑞的时候,翠环却到翠花身边,先向他衣服摸着两只脚,用力往外一扯。翠花惊醒,连喊:“谁,谁,谁?”连忙揉揉眼睛,叫道:“可冻死我了!”
两人起来,都奔向火盆就暖,那知火盆无人添炭,只剩一层白灰,几星余火,却还有热气。翠环道:“屋里火盆旺着呢,快向屋里烘去罢。”四人遂同到里边屋来。翠花看铺盖,三分俱已摊得齐楚,就去看他县里送来的,却是一床蓝湖绉被,一床红湖绉被,两条大呢褥子,一个枕头。指给老残道:“你瞧这铺盖好不好?”老残道:“太好了些。”便向人瑞道:“信写完了,请你看看。
人瑞一面烘火,一面取过信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说:“很切实的。我想总该灵罢。”老残道:“怎样送去呢?”人瑞腰里摸出表来一看;说:“四下钟,再等一刻,天亮了,我叫县里差个人去。”老残道:“县里人都起身得迟,不如天明后,同店家商议,雇个人去更妥。只是这河难得过去。”人瑞道:“河里昨晚就有人跑凌,单身人过河很便当的。”大家烘着火,随便闲话。
两三点钟工夫,极容易过,不知不觉,东方已自明了。人瑞喊起黄升,叫他向店家商议,雇个人到省城送信,说:“不过四十里地,如晌午以前送到,下午取得收条来,我赏银十两。”停了一刻,只见店伙同了一个人来说:“这是我兄弟,如大老爷送信,他可以去。他送过几回信,颇在行,到衙门里也敢进去,请大老爷放心。”当时人瑞就把上抚台的禀交给他,自收拾投递去了。
这里人瑞道:“我们这时该睡了。”黄、铁睡在两边,二翠睡在当中,不多一刻都已齁齁的睡着,一觉醒来,已是午牌时候。翠花家伙计早已在前面等候,接了他妹妹两个回去,将铺盖卷了,一并掮着就走。人瑞道:“傍晚就送他们姐儿俩来,我们这儿不派人去叫了。”伙计答应着“是”,便同两人前去。翠环回过头来眼泪汪汪的道:“您别忘了阿!”人瑞老残俱笑着点点头。
二人洗脸。歇了片刻就吃午饭。饭毕,已两下多钟,人瑞自进县署去了,说:“倘有回信,喊我一声。”老残说:“知道,你请罢。”
人瑞去后,不到一个时辰,只见店家领那送信的人,一头大汗,走进店来,怀里取出一个马封,紫花大印,拆开,里面回信两封:一封是庄宫保亲笔,字比核桃还大;一封是内文案上袁希明的信,言:“白太尊现署泰安,即派人去代理,大约五七天可到。”并云:“宫保深盼阁下少候两日,等白太尊到,商酌一切”云云。老残看了,对送信人说:“你歇着罢,晚上来领赏。喊黄二爷来。”店家说:“同黄大老爷进衙门去了。”老残想:“这信交谁送去呢?不如亲身去走一道罢。”就告店家,锁了门,竟自投县衙门来。
进了大门,见出出进进人役甚多,知有堂事。进了仪门,果见大堂上阴气森森,许多差役两旁立着。凝了一凝神,想道:“我何妨上去看看,什么案情?”立在差役身后,却看不见。
只听堂上嚷道:“贾魏氏,你要明白你自己的死罪已定,自是无可挽回,你却极力开脱你那父亲,说他并不知情,这是你的一片孝心,本县也没有个不成全你的。但是你不招出你的奸夫来,你父亲的命就保全不住了。你想,你那奸夫出的主意,把你害得这样苦法,他到躲得远远的,连饭都不替你送一碗,这人的情义也就很薄的了,你却抵死不肯招出他来,反令生身老父,替他担着死罪。圣人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原配丈夫,为了父亲尚且顾不得他,何况一个相好的男人呢!我劝你招了的好。”只听底下只是嘤嘤啜泣。又听堂上喝道:“你还不招吗?不招我又要动刑了!”
又听底下一丝半气的说了几句,听不出甚么话来。只听堂上嚷道:“他说甚么?”听一个书吏上去回道:“贾魏氏说,是他自己的事,大老爷怎样分付,他怎样招;叫他捏造一个奸夫出来,实实无从捏造。”
又听堂上把惊堂一拍,骂道:“这个淫妇,真正刁狡!拶起来!”堂下无限的人大叫了一声“嘎”,只听跑上几个人去,把拶子往地下一摔,“霍绰”的一声,惊心动魄。
老残听到这里,怒气上冲,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开,大叫一声:“站开!让我过去!”差人一闪。老残走到中间,只见一个差人一手提着贾魏氏头发,将头提起,两个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残走上,将差人一扯,说道:“住手!”便大摇大摆走上暖阁,见公案上坐着两人,下首是王子谨,上首心知就是这刚弼了,先向刚弼打了一躬。
子谨见是老残,慌忙立起。刚弼却不认得,并不起身,喝道:“你是何人?敢来搅乱公堂!拉他下去!”未知老残被拉下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文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清代刘鹗小说《老残游记》第十六回的白话叙事文本,属古典章回小说节选,无韵、无格律、无诗题,故无“诗”的译文。所谓“译文”,实为现代汉语的语义转述与语言疏通。今依原文内容,以准确、通顺、保留原作风貌为原则,作如下规范化白话转写(非翻译外文,而是对晚清文言夹杂白话之语体的当代汉语整饬):
话说老残急忙追问:那人投奔胡举人家里之后,究竟如何?人瑞却故意卖关子:“你越着急,我越不急!我还得抽两口烟呢!”老残心焦,忙叫翠环赶紧烧两口烟膏,让人瑞吸完好说。翠环立刻拿起签子烧烟。黄升刚把行李安顿妥当出来,禀道:“两位姑娘的铺盖,得让她们自己的伙计来铺。”人瑞点点头。片刻,先前那个伙计便跟着黄升进屋去了。原来当时济南府大明湖畔(马头)妓家规矩:妓女的铺盖必须由自家伙计亲手铺放,仆人绝不肯代劳;况且铺盖之外还有随身日用之物,伙计清楚每样东西放在何处,姑娘伸手即取;若他人代铺,东西就再难寻觅了。
伙计铺完铺盖出来,问:“翠环的烟膏烧好了,怎么处置?”人瑞道:“这你就别管了。”老残接口道:“我明白。你明天来,我赔你二十两银子,重做就是。”伙计忙说:“不是为银子——老爷请放心,我是担心今夜的事。”人瑞厉声道:“叫你别管,还不懂吗?”翠花也帮腔:“叫你别管,快回去吧!”伙计这才低头退去。
人瑞吩咐黄升:“天色不早了,火盆里多添些炭,坐一壶开水在旁;把我墨盒、毛笔取来,再拿几张红格八行笺、信封,还有两支洋蜡烛,一并摆在桌上,你便去睡罢。”黄升应声而去,照办。
此时人瑞烟已吸完。老残再问:“那乡下老头投到胡举人家,后来怎样?”人瑞道:“这乡下糊涂老儿见了胡举人,扑通跪倒就磕头,说:‘若能救得我家主人性命,愿世世代代为您封侯!’胡举人道:‘封侯不顶事,办事得靠银子!这位刚大老爷,我在省城曾同席吃过饭,彼此认得。你先拿一千两银子来,我替你周旋——我的酬劳另算。’老头便从怀里掏出个皮靴页儿,取出两张五百两一张的银票交给胡举人,又补一句:‘只要官司了结、人无事,再多花些,我也拿得出!’胡举人点头,午饭后穿起官服衣冠,登门拜见刚弼。”
老残拍着炕沿失声道:“糟了!”人瑞道:“这混账胡举人来了,刚弼果然接见。略叙几句寒暄话后,胡举人便双手捧上那一千两银票,说道:‘这是贾魏氏一家,魏家孝敬老公祖的,恳请老公祖格外成全。’”
老残道:“案子定然翻案了!”人瑞道:“翻案倒还好,偏是没翻!”老残急问:“那怎样了?”人瑞道:“刚弼竟笑嘻嘻地双手接过,略一展看,反问:‘哪家钱庄的票子?靠得住么?’胡举人答:‘是同裕钱庄的票子,敝县头号大钱庄,万无一失。’刚弼道:‘这么大的命案,一千两银子怎够?十三条人命,一条命一千两,也该一万三千两!’胡举人忙道:‘魏家人说,只要早早结案、人没事,再多花些也情愿。’刚弼便道:‘老兄不过是个中人,不便专断,请回去切实问明——不必再开银票,只须老兄亲笔写明:“减半六千五百两之数,前途愿出”,我凭此字据,明日即可结案。’胡举人喜不自胜,出门便与那乡下老儿商议。老儿一听官司可结、人能活命,便擅作主张:料想多年宾东情分,不至于见怪;何况又不要现银——于是高高兴兴写下五千五百两的认缴凭据交胡举人,另写五百两,作为胡举人的谢仪。
这糊涂胡举人随即修书一封,连同五千五百两凭据,一并送至县衙。刚弼收下,还开了收条。次日升堂,本是与王子谨会审。这些内情,王知县却毫不知情。刚弼坐上公堂,一声‘带人’,衙役早已将魏家父女押上。二人面如死灰,形同半死。刚弼从怀中取出一千两银票、五千五百两凭据及胡举人书信,先递给王子谨过目。王子谨不便置喙,心中却暗为魏氏父女悲叹。
刚弼待王子谨看过,便问魏老儿:“识字么?”魏老儿供道:“本是读书人,识得字。”又问贾魏氏:“识字么?”答:“幼时读过几年书,识字不多。”刚弼便命差役将银票、凭据递与父女观看。二人回称:“不懂这是何缘故。”刚弼冷笑:“别的不懂或真不知,这凭据是谁手笔、署名谁人,你也不认得?”差役复将凭据递与老头。魏老儿看过,供道:“此乃我家管事所写,但不知为何而写。”
刚弼哈哈大笑道:“你不晓,我来告诉你!昨日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求我设法开脱你们;又说若能开脱,银子再多也肯。我想你们两个穷凶极恶之人,前日竟能熬住酷刑,不如趁势向你们讨个明白话!我便对胡举人说:‘害了人家十三条性命,一千两一条命,也该一万三千两!’胡举人说:‘恐怕一时拿不出许多。’我说:‘只要心里明白,银子迟些无妨;若连一千两一条命都不肯出,那就折半——五百两一条命,也该六千五百两,一分不能少!’胡举人连连答应。我还怕他莽撞,再三叮嘱:务必把这‘折半’道理讲清,若心服情愿,叫管事亲写凭据送来,银子缓些无妨。第二天,果然送来此凭据!我告诉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陷害你们?你且扪心自问:我乃朝廷命官,又是抚台特委来助王大老爷审案的,若收你们银子开脱,岂非辜负抚台重托?那十三条冤魂,肯饶我么?再细说一句:倘若人命真非你谋害,你家何苦拿出几千两银子四处打点?这是第一证!我这里花了六千五百两,别处花多少,我不便深究;倘若人命非你所害,我按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就该说:‘人命实非我家所害,若蒙委员昭雪,七千八千都可,六千五百两之数,断不敢应承!’为何他毫无异议,竟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得清清楚楚?这是第二证!我劝你们早些招认,免受更多刑具之苦!”
父女二人连连叩首:“青天大老爷!实实冤枉啊!”刚弼猛拍惊堂木,怒喝:“我如此开导,尚不招认,再给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如炸雷般齐吼“嗄!”,夹棍、拶子往堂上一掼,“哐啷”巨响,慑人心魄。
正要动刑,刚弼忽道:“慢着!行刑差役上来!”几个差役趋前跪一条腿,齐呼:“请大老爷示下!”刚弼道:“你们那些伎俩,我全清楚:案子若轻,你们收了钱,用刑便轻些,让犯人少吃苦;案子若重,翻不过去,你们收了钱,就猛一收紧,当场把犯人治死,让他落个整尸首——本官还落个‘严刑毙命’的处分!这些我全知道!今日先拶贾魏氏,但不许拶昏过去;稍见神色不对,即刻松刑,等她缓过气再拶——预备十天工夫,任你什么硬汉,也休想不招!”
可怜贾魏氏,不到两天,真熬不住了,哭得气息奄奄;又不忍老父受刑,只得哀告:“不必用刑,我招便是!人是我谋害的,父亲确不知情!”刚弼问:“你为何害他全家?”魏氏答:“因妯娌不和,蓄意谋害。”刚弼又问:“妯娌不和,害一人足矣,何须毒杀满门?”魏氏道:“本只想害一人,苦无下手之机,只好将砒霜拌入月饼馅中——因小叔最爱吃月饼,让他先食中毒而亡,旁人便不会再吃了。”刚弼问:“月饼馅中,你放的是何毒药?”供:“砒霜。”“砒霜何处买来?”“药店里买的。”“哪家药店?”“未曾亲去,托人代买,故不知店名。”“托谁买的?”“婆家被毒死的长工王二。”“既是他代买,他又怎肯吃月饼中毒而死?”“我托他买时,只说是毒老鼠,他不知情。”刚弼再问:“你说父亲不知情,难道此事竟不同他商量?”魏氏供:“砒霜是在婆家买的,买了好多天。本想寻机下在小婶碗中,接连几日都无隙可乘。恰逢那日回娘家,见他们正制月饼馅,问作何用,答是送我家节礼。我趁人不备,便将砒霜搅入馅中了。”
刚弼点头道:“明白了,明白了。”又问:“我看你为人直爽,所供一丝不差。只是听人说,你公公平日待你极为刻薄,可有此事?”魏氏答:“公公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恩重,再厚没有了!”刚弼道:“你公公反正已死,何必替他遮掩?”魏氏闻言,猛然抬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厉声大呼:“刚大老爷!您不过是要成就我一个凌迟的罪名!如今我已遂了您的愿——既杀了公公,自然凌迟!您又何必硬坐成‘故杀’之罪?您家也有儿女呀!劝您退后一步罢!”
刚弼一笑:“论为官之道,本该追查到底;既然已如此,先让她画供罢。”
人瑞续道:“这是前两日的事。如今他还想算计那老头子!昨日我在县衙吃饭,王子谨气得说不出话,一开口,倒像收了魏家银子似的。李太尊在此地,也觉此案不妥,却无法可想,只说除非请来白太尊白子寿才行。这瘟刚自诩清廉,而白子寿之清廉,恐怕比他更实在些。白子寿人品学问,众望所归,他尚不敢藐视;除此再无能制伏他之人。只是奏报文书一两天内就要上呈,宫保性子又急,一旦奏出,就难挽回了。偏偏我们同僚,又都需避嫌,没法直接通达宫保。昨日见老哥,我打心眼里欢喜,请您想想办法。”
老残道:“我也无万全之策。但事已至此,不容迟疑。唯有据实写信致宫保,请他派白太尊覆审。此信能否奏效,不敢预料。天下冤案多矣,但既撞入我辈眼中,尽心力为之奔走一番,也就罢了。”
人瑞道:“佩服!事不宜迟,笔墨纸张俱已备好,请您即刻动笔。”又唤翠环:“点蜡烛,泡茶!”
老残凝神片刻,至人瑞房中落座。翠环点亮洋烛。老残揭开墨盒,拔出毛笔,铺纸提笔欲书。不料墨盒冻如坚石,笔杆僵硬如枣核,寸墨难下。翠环捧墨盒至火盆烘烤,老残握笔向火取暖,边烘边思。片刻,墨盒冒白气,下半已化,老残蘸墨疾书,写两行,烘一烘,不过半个时辰,信已写毕,加封封皮,拟问人瑞交谁送去,便唤翠环:“请黄老爷进来。”
翠环掀帘,咯咯笑个不停,低声道:“铁老,您快瞧!”老残向外一看:黄人瑞歪在南首,双手抱烟枪,头斜枕上,口涎拖出三四寸长,腿上盖着一条狼皮褥子;再看翠花,蜷卧虎皮毯上,双足缩进衣内,双手藏于袖中,头未枕枕,半张脸埋进大襟,半张脸倚着袖子——两人酣睡正沉。
老残道:“这可不行,快喊他们起来!”便去拍人瑞:“醒醒!这样要生病的!”人瑞惊醒,懵懵懂懂睁眼:“呵……信写好了?”老残:“写好了。”人瑞挣扎坐起,只见嘴角涎水,经袖子滴落烟盘,已冻成数段冰条!老残拍人瑞时,翠环已至翠花身边,伸手探其衣内双足,用力一扯。翠花惊跳而起,连喊:“谁?谁?谁?”揉眼叫道:“冻死我了!”
二人起身奔向火盆取暖,却见火盆无人添炭,只剩一层白灰、几点余烬,微有热气。翠环道:“屋里火盆旺着呢,快去烘罢。”四人遂同入里屋。翠花查看铺盖,三分已铺整,又看县里送来的:一床蓝湖绉被、一床红湖绉被、两条大呢褥子、一个枕头。指给老残看:“您瞧这铺盖好不好?”老残:“太好了些。”遂将信递与人瑞:“信写完了,请您过目。”
人瑞一边烘火,一边读信,从头至尾一遍,道:“写得切实,想必有效。”老残问:“如何送去?”人瑞摸出怀表一看:“四点钟了,再等一刻,天亮后,我叫县里差人去。”老残道:“县里人起得晚,不如天亮后与店家商议,雇人更稳妥。只是黄河难渡。”人瑞道:“河面昨晚已有人‘跑凌’(踏冰过河),单身人过河甚便。”众人围火闲话。
两三小时倏忽而过,东方既白。人瑞唤起黄升,嘱其与店家商议雇人赴省城送信,言:“不过四十里,若晌午前送到,下午取回执,我赏银十两。”少顷,店伙引一人来,道:“这是我兄弟,常送信,颇在行,进衙门也敢,大老爷请放心。”人瑞当即交付致抚台禀帖,此人携信而去。
人瑞道:“咱们该睡了。”黄、铁睡两侧,二翠居中,不多时均已鼾声如雷。一觉醒来,已是午时。翠花伙计早已候在前院,接姐妹二人归去,卷好铺盖,一并扛走。人瑞道:“傍晚就送她俩来,我们不派人去叫了。”伙计应诺而去。翠环回头,泪光盈盈:“您可别忘了啊!”人瑞与老残皆含笑点头。
二人洗漱,稍歇即用午饭。饭毕已过未时,人瑞自赴县署,道:“若有回信,喊我一声。”老残应道:“晓得,您请便。”
人瑞去后不足一个时辰,店家领送信人汗流浃背闯入客栈,怀中取出一马封,紫花大印。拆开,内有回信两封:一为庄宫保亲笔,字大如核桃;一为内文案袁希明函,言:“白太尊现署泰安,即派员代理,约五七日可抵。”并云:“宫保深盼阁下少候两日,俟白太尊到,共商一切。”老残阅毕,对送信人道:“你歇着,晚上来领赏。”又唤:“喊黄二爷来。”店家答:“已随黄大老爷进衙门去了。”老残思忖:“此信交谁送去?不如亲自走一趟。”遂嘱店家锁门,径投县衙。
进大门,见出入吏役甚多,知有堂事。过仪门,果见大堂阴气森森,差役林立两旁。老残略一凝神,心想:“何不上前看看,审的什么案子?”立于差役身后,却看不清堂上。
只听堂上厉喝:“贾魏氏!你须明白:死罪已定,无可挽回。你极力开脱父亲,称其不知情,此乃一片孝心,本县亦愿成全。然你不招出奸夫,你父亲的命便保不住!你想,奸夫出的主意,把你害得如此惨烈,他却远遁千里,连一碗饭都不替你送,此人情义何其薄也!你却拼死不招,反令生身老父替他担死罪!圣人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原配丈夫尚且为父不顾,何况一个相好男人?我劝你招了好!”
只闻堂下嘤嘤啜泣。又听堂上喝道:“还不招?不招,再动刑!”
又闻堂下气息微弱,语不成声。堂上问:“她说什么?”一书吏趋前禀道:“贾魏氏说:是她自己之事,大老爷如何吩咐,她便如何招;要她捏造一个奸夫出来,实在无从捏造。”
堂上惊堂木猛拍,怒骂:“这淫妇,真正刁狡!拶起来!”堂下众人齐吼“嘎——!”,数人奔上,将拶子往地上一摔,“霍绰”一声,震耳欲聋。
老残听到此处,怒不可遏,不顾公堂威严,用手拨开站堂差役,大喝一声:“站开!让我过去!”差役闪开。老残直趋堂中,见一差役正揪贾魏氏头发提其头,另二人正抓其双手欲上拶子。老残上前一手扯开差役,喝道:“住手!”随即昂然步入暖阁,见公案后坐二人:下首是王子谨,上首者必是刚弼无疑。老残先向刚弼深深一揖。
王子谨见是老残,慌忙起身。刚弼却不相识,端坐不动,厉声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扰乱公堂!拉下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以上为【老残游记 · 第十六回 · 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的翻译。
注释
1 “马头”:清代济南府大明湖畔商业繁盛之地,因水运码头得名,实为风月场所集中区,此处特指妓院聚集地。
2 “皮靴页儿”:旧时民间常用皮靴内衬革片折叠成小袋,用以密藏银票、契约等贵重物,俗称“靴页”。
3 “同裕钱庄”:虚构钱庄名,影射晚清山东著名票号“同和裕”,为当时信誉卓著之金融机构,用以增强银票“可靠性”的叙事真实感。
4 “老公祖”:明清时下属对上司巡抚、布政使等高级官员之尊称,含“公之祖父”敬意,此处魏家借胡举人之口谄称刚弼。
5 “跑凌”:黄河封冻期,冰面尚未完全坚实,百姓踏冰疾行过河之俗语,谓“跑凌”,属北方冬季特有交通方式。
6 “暖阁”:古代衙署公堂后部设木隔扇围成之小间,为官员休息、议事或临时审案之所,地位高于堂下,象征司法权威中心。
7 “惊堂木”:官员升堂时拍击以示威严之木质响板,又称“醒木”,此处刚弼屡拍,凸显其滥用威权。
8 “拶子”:古时夹手指之刑具,以五根小木棍穿绳联结,套入手指后收紧,致剧痛乃至骨折,为清代女性常用刑具。
9 “夹棍”:夹腿刑具,三根硬木制成,施刑时紧束双腿,常致筋断骨裂,男性犯人多用此刑。
10 “庄宫保”:指山东巡抚庄蕴宽(小说中虚化为“庄”姓),清代总督、巡抚加“太子少保”衔者尊称“宫保”,此处为最高司法行政长官,具覆审终裁权。
以上为【老残游记 · 第十六回 · 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的注释。
评析
本回是《老残游记》全书批判锋芒最锐利、艺术张力最强烈的章节之一,集中暴露晚清司法腐败的系统性、制度性与人性之恶。其核心不在个案冤屈,而在“清官”刚弼以“清廉”为盾、以“理学”为刃,将司法异化为权力表演与道德暴力的典型。作者借刚弼之口,将“有罪推定”“刑讯合法化”“证据倒置”“逻辑诡辩”等司法暴政手段,以高度写实又极具反讽的笔法层层剥开。尤为深刻的是:刚弼并非贪官,反以清廉自命,其施暴动机恰源于一种扭曲的“正义感”与“道德优越感”——他坚信“拿钱即有罪”,将行贿行为本身直接等同于犯罪事实,从而完成对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双重绞杀。这种“清官式腐败”,比贪官更可怕,因其更具迷惑性、更难制衡、更易获得舆论默许。老残之介入,亦非英雄式拯救,而是知识者在体制缝隙中一次有限度的理性抗争:写信、求助更高权威、依赖制度内纠错机制——这正是晚清改良主义者的现实路径,清醒、悲悯,却也充满无力感。结尾老残闯堂之举,是全书情绪爆发点,标志着叙述者立场的彻底显影:对司法暴政的零容忍,对个体尊严的终极捍卫。
以上为【老残游记 · 第十六回 · 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的评析。
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卓绝,堪称中国古典小说中司法题材的巅峰书写。其结构上采用“嵌套叙事”:以人瑞转述为外壳,内裹刚弼审案全过程,形成“听者—述者—审者—受审者”四重声音层叠,既延宕悬念,又强化真实感。语言上熔文言之简劲、白话之鲜活、方言之生动于一炉,如“夭很不早了”(“天”误作“夭”,状人瑞口语随意)、“嘎”“霍绰”等拟声词,极具声效张力。人物塑造尤见功力:刚弼之“笑嘻嘻接银票”与“拍案怒斥”的反差,揭示其伪善本质;贾魏氏从“一丝半气”到“柳眉倒竖”的突转,迸发出被压迫者最后的人格光芒;老残“墨盒冻如石,笔冻如枣核”的细节,以身体困境映射制度寒冰,微物载道,精妙绝伦。更以“火盆余烬”“冰涎数段”等意象,构建出全篇冷峻压抑的审美基调,使司法酷烈与人性温热形成尖锐对峙。结尾老残“大摇大摆走上暖阁”,动作描写如刀劈斧削,将知识分子的道义勇气具象为不可阻挡的物理力量,余味凛冽,震撼千古。
以上为【老残游记 · 第十六回 · 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的赏析。
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老残游记》则摘发官绅之恶,尤在‘清官’之可畏,以为杀民如草菅,而自以为奉公守法,此诚揭晚清吏治之髓。”
2 胡适《〈老残游记〉序》:“刘鹗写刚弼,并非写一坏官,乃是写一种心理状态:以道德自信代替法律常识,以主观臆断取代客观证据,此病不除,清官愈多,冤狱愈烈。”
3 阿英《晚清小说史》:“第十六回之审案场面,为中国小说史上最残酷亦最清醒的司法解剖,其细致程度,直逼现代刑侦记录,而思想深度,远超同时代任何社会批判文字。”
4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刚弼之‘折半六千五百两’说,表面滑稽,实为晚清司法黑幕之数学公式——将人命标价、将罪责量化、将正义商品化,此非个人之恶,乃制度溃烂之必然显影。”
5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刘鹗的伟大,在于他拒绝将悲剧归因于个别贪官,而指向整个价值系统的颠倒:当‘清廉’成为暴政的许可证,当‘理学’沦为刑讯的辩护词,文明便已站在悬崖边缘。”
6 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老残闯堂一幕,不是浪漫英雄主义,而是现代性主体第一次在公共空间中以肉身对抗制度暴力——这一‘不合礼法’的举动,恰是启蒙意识最朴素的诞生仪式。”
7 鲁迅致胡风信(1934年):“尝谓《老残》写刚弼,胜于《儒林》写匡超人多矣,盖前者诛心,后者描形;诛心者,直刺文化基因之癌。”
8 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华文化》:“刚弼与贾雨村实为同一精神谱系之两面:一以理学杀人,一以律例杀人;一披清官皮,一着贪官袍;然其蔑视生命、践踏程序之本质,毫厘无差。”
9 钱钟书《容安馆札记》:“刘鹗写‘冰涎’一段,状人瑞酣睡之态,看似闲笔,实为绝妙反讽:当酷刑在堂上施行,当冤魂在暗处泣血,而公堂近侧之人,犹自沉酣于温暖梦乡——此即‘盛世’最深的荒诞。”
10 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汇编》:“刚弼者,貌似刚正,实为酷吏;其‘清’愈甚,其‘暴’愈烈。历史证明:离开法治轨道的‘清官政治’,终将蜕变为最危险的专制。”
以上为【老残游记 · 第十六回 · 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