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老残与申东造议论玉贤正为有才,亟于做官,所以丧天害理,至于如此,彼此叹息一会。东造道:“正是。我昨日说有要事与先生密商,就是为此。先生想,此公残忍至于此极,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属下。依他做,实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实无良法。先生阅历最多,所谓‘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残道:“知难则易者至矣。阁下既不耻下问,弟先须请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讨好,做得烈烈轰轰,有声有色,则只有依玉公办法,所谓逼民为盗也;若要顾念‘父母官’三字,求为民除害,亦有化盗为民之法。若官阶稍大,辖境稍宽,略为易办;若止一县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东造道:“自然以为民除害为主。果能使地方安静,虽无不次之迁,要亦不至于冻馁。‘子孙饭,吃他做什么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养小队五十名,盗案仍是叠出;加以亏空官款,因此罣误去官。弟思如赔累而地方安静,尚可设法弥补;若俱不可得,算是为何事呢!”老残道:“五十名小队,所费诚然太多。以此缺论,能筹款若干,便不致赔累呢?”东造道:“不过千金,尚不吃重。”
老残道:“此事却有个办法。阁下一年筹一千二百金,却不用管我如何办法,我可以代画一策,包你境内没有一个盗案;倘有盗案,且可以包你顷刻便获。阁下以为何如?”东造道:“能得先生去为我帮忙,我就百拜的感激了。”老残道:“我无庸去,只是教阁下个至良极美的法则。”东造道:“阁下不去,这法则谁能行呢?”老残道:“正为荐一个行此法则的人。惟此人千万不可怠慢。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后祸必更烈。
“此人姓刘,号仁甫,即是此地平阴县人,家在平阴县西南桃花山里面。其人少时,十四五岁在嵩山少林寺学拳棒。学了些时,觉得徒有虚名,无甚出奇致胜处,于是奔走江湖,将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见了一个和尚,武功绝伦。他就拜他力师,学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因请教这和尚,拳法从那里得来的,和尚说系少林寺。他就大为惊讶,说:‘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见没有一个出色拳法,师父从那一个学的呢?’那和尚道:‘这是少林寺的拳法,却不从少林寺学来。现在少林寺里的拳法,久已失传了。你所学者太祖拳,就是达摩传下来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传下来的。当初传下这个拳法来的时候,专为和尚们练习了这拳,身体可以结壮,精神可以悠久。若当朝山访道的时候,单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强人,和尚家又不作带兵器,所以这拳法专为保护身命的。筋骨强壮,肌肉坚固,便可以忍耐冻饿。你想,行脚僧在荒山野壑里,访求高人古德,于“宿食”两字,一定难以周全的,此太祖、少祖传下拳法来的美意了。那知后来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边来学的日多,学出去的人,也有做强盗的,也有奸淫人家妇女的,屡有所闻。因此,在现在这老和尚以前四五代上的个老和尚,就将这正经拳法收起不传,只用些“外面光”“不管事”的拳法敷衍门面而已。我这拳法系从汉中府里一个古德学来的,若能认真修练,将来可以到得甘凤池的位分。”
“刘仁甫在四川住了三年,尽得其传。当时正是粤匪扰乱的时候,他从四川出来,就在湘军、淮军营盘里混过些时。因上两军,湘军必须湖南人,淮军必须安徽人,方有照应。若别省人,不过敷衍故事,得个把小保举而已,大权万不会有的。此公已保举到个都司,军务渐平。他也无心恋栈,遂回家乡,种了几亩田,聊以度日,闲暇无事,在这齐、豫两省随便游行。这两省练武功的人,无不知他的名气。他却不肯传授徒弟,若是深知这人一定安分的,他就教他几手拳棒,也十分慎重的。所以这两省有武艺的,全敌他不过,都俱怕他。若将此人延为上宾,将这每月一百两交付此人,听其如何应用。大约他只要招十名小队,供奔走之役,每人月饷六两,其余四十两,供应往来豪杰酒水之资,也就够了。
“大概这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及江苏、安徽的两个北半省,共为一局。此局内的强盗计分大小两种:大盗系有头领,有号令,有法律的,大概其中有本领的甚多;小盗则随时随地无赖之徒,及失业的顽民,胡乱抢劫,既无人帮助,又无枪火兵器,抢过之后,不是酗酒,便是赌博,最容易犯案的。譬如玉大尊所办的人,大约十分中九分半是良民,半分是这些小盗。若论那些大盗,无论头目人物,就是他们的羽翼,也不作兴有一个被玉大尊捉着的呢。但是大盗却容易相与,如京中保镖的呢,无论十万二十万银子,只须一两个人,便可保得一路无事。试问如此巨款,就聚了一二百强盗抢去,也很够享用的,难道这一两个镖司务就敌得过他们吗?只因为大盗相传有这个规矩,不作兴害镖局的。所以凡保镶的车上,有他的字号,出门要叫个口号。这口号喊出,那大盗就觌面碰着,彼此打个招呼,也决不动手的。镖局几家字号,大盗都知道的;大盗有几处窝巢,镖局也是知道的。倘若他的羽翼,到了有镖局的所在,进门打过暗号,他们就知道是那一路的朋友,当时必须留着喝酒吃饭,临行还要送他三二百个钱的盘川;若是大头目,就须尽力应酬。这就叫做江湖上的规矩。
“我方才说这个刘仁甫,江湖都是大有名的。京城里镖局上请过他几次,他都不肯去,情愿埋名隐姓,做个农夫。若是此人来时,待以上宾之礼,仿佛贵县开了一个保护木县的镖局。他无事时,在街上茶馆饭店里坐坐,这过往的人,凡是江湖上朋友,他到眼便知,随便会几个茶饭东道,不消十天半个月,各处大盗头目就全晓得了,立刻便要传出号令:某人立足之地,不许打搅的。每月所余的那四十金就是给他做这个用处的。至于小盗,他本无门径,随意乱做,就近处,自有人来暗中报信,失主尚未来县报案,他的手下人倒已先将盗犯获住。若是稍远的地方做了案子,沿路也有他们的朋友,替他暗中捕下去,无论走到何处,俱捉得到的。所以要十名小队子,其实,只要四五个应手的人已经足用了。那多余的五六个人,为的是本县轿子前头摆摆威风,或者按差送差,跑信等事用的。”
东造道:“如阁下所说,自然是极妙的法则。但是此人既不肯应镖局之聘,若是兄弟衙署里请他,恐怕也不肯来,如之何呢?”老残道:“只是你去请他,自然他不肯来的,所以我须详详细细写封信去,并拿救一县无辜良民的话打动他,自然他就肯来了。况他与我交情甚厚,我若劝他,一定肯的。因为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看天下将来一定有大乱,所以极力留心将才,谈兵的朋友颇多。此人当年在河南时,我们是莫逆之交,相约倘若国家有用我辈的日子,凡我同人,俱要出来相助为理的。其时讲舆地,讲阵图,讲制造,讲武功的,各样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讲武功的巨擘。后来大家都明白了:治天下的,又是一种人才,着是我辈所讲所学,全是无用的。故尔各人都弄个谋生之道,混饭吃去,把这雄心便抛入东洋大海去了。虽如此说,然当时的交情义气,断不会败坏的。所以我写封信去,一定肯来的。”
东造听了,连连作揖道谢,说:“我自从挂牌委署斯缺,未尝一夜安眠。今日得闻这番议论,如梦初醒,如病初愈,真是万千之幸!但是这封信是派个何等样人送去方妥呢?”老残道:“必须有个亲信朋友吃这一趟辛苦才好。若随便叫个差人送去,便有轻慢他的意思,他一定不肯出来,那就连我都要遭怪了。”东造连连说:“是的,是的。我这里有个族弟,明天就到的,可以让他去一趟。先生信几时写呢?就费心写起来最好。”老残道:“明日一天不出门。我此刻正写一长函致庄宫保,托姚云翁转呈,为细述玉太尊政绩的,大约也要明天写完;并此信一总写起,我后天就要动身了。”东造问:“后天往那里去?”老残答说:“先往东昌府访柳小惠家的收藏,想看看他的宋、元板书,随后即回济南省城过年。再后的行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今日夜已深了,可以睡罢。”立起身来。东造叫家人:“打个手照,送铁老爷回去。”
揭起门帘来,只见天地一色,那雪已下的混混沌沌价白,觉得照的眼睛发胀似的。那下的阶雪已有了七八寸深,走不过去了。只有这上房到大门口的一条路,常有人来往,所以不住的扫。那到厢房里的一条路已看不出路影,同别处一样的高了。东造叫人赶忙铲出一条路来,让老残回房。推开门来,灯已灭了。上房送下一个烛台,两支红烛,取火点起,再想写信,那笔砚竟违抗万分,不遵调度,只好睡了。
到了次日,雪虽已止,寒气却更甚于前。起来喊店家秤了五斤木炭,生了一个大火盆,又叫买了几张桑皮纸,把那破窗户糊了。顷刻之间,房屋里暖气阳回,非昨日的气象了。遂把砚池烘化,将昨日未曾写完的信,详细写完封好,又将致刘仁甫的信亦写毕,一总送到上房,交东造收了,
东造一面将致姚云翁的一函,加个马封,送往驿站;一面将刘仁甫的一函,送人枕头箱内。厨房也开了饭来。二人一同吃过,又复清谈片时,只见家人来报:“二老爷同师爷们都到了,住在西边店里呢。洗完脸,就过来的。”
停了一会,只见门外来了一个不到四十岁模样的人,尚未留须,穿了件旧宁绸二蓝的大毛皮袍子,玄色长袖皮马褂,蹬了一双绒靴,已经被雪泥浸了帮子了,慌忙走进堂屋,先替乃兄作了个揖。东造就说:“这就是舍弟,号子平。”回过脸来说:“这是铁补残先生。”甲子平走近一步,作了个揖,说声:“久仰的很!”东造便问:“吃过饭了没有?”子平说:“才到,洗了脸就过来的,吃饭不忙呢。”东造说:“分付厨房里做二老爷的饭,”子平道:“可以不必。停一刻,还是同他们老夫子一块吃罢。”家人上来回说:“厨房里已经分付,叫他们送一桌饭去,让二老爷同师爷们吃呢。”那时又有一个家人揭了门帘,拿了好几个大红全帖进来,老残知道是师爷们来见东家的,就趁势走了。
到了晚饭之后,申东造又将老残请到上房里,将那如何往桃花山访刘仁甫的话对着子平详细问了一遍。子平又问:“从那里去最近?”老残道:“从此地去怎样走法,我却不知道。昔年是从省城顺黄河到平阴县,出平阴县向西南三十里地,就到了山脚下了。进山就不能坐车,最好带个小驴子:到那平坦的地方,就骑驴;稍微危险些,就下来走两步。进山去有两条大路。西峪里走进有十几里的光景,有座关帝庙。那庙里的道士与刘仁甫常相往来的。你到庙里打听,就知道详细了。那山里夫帝庙有两处:集东一个,集西一个。这是集西的一个关帝庙。”申子平问得明白,遂各自归房安歇去了。
次日早起,老残出去雇了一辆骡车,将行李装好,候申东造上衙门去禀辞,他就将前晚送来的那件狐裘,加了一封信,交给店家,说:“等申大老爷回店的时候,送上去。此刻不必送去,恐有舛错。”店里掌柜的慌忙开了柜房里的木头箱子,装了进去,然后送老残动身上车,径往东昌府去了。
无非是风餐露宿,两三日工夫已到了东昌城内,找了一家干净车店住下。当晚安置停妥,次日早饭后便往街上寻觅书店。寻了许久,始觅着一家小小书店,三间门面,半边卖纸张笔墨,半边卖书。遂走到卖书这边柜台外坐下,问问此地行销是些什么书籍。
那掌柜的道:“我们这东昌府,文风最著名的。所管十县地方,俗名叫做‘十美图’,无一县不是家家富足,户户弦歌。所有这十县用的书,皆是向小号来贩。小号店在这里,后边还有栈房,还有作坊。许多书都是本店里自雕板,不用到外路去贩买的。你老贵姓,来此有何贵干?”老残道:“我姓铁,来此访个朋友的。你这里可有旧书吗?”掌柜的道:“有,有,有。你老要什么罢?我们这儿多着呢!”一面回过头来指着书架子上白纸条儿数道:“你老瞧!这里《崇辨堂墨选》、《目耕斋初二三集》。再古的还有那《八铭塾钞》呢。这都是讲正经学问的。要是讲杂学的,还有《古唐诗合解》、《唐诗三百首》。再要高古点,还有《古文释义》。还有一部宝贝书呢,叫做《性理精义》,这书看得懂的,可就了不得了!”
老残笑道:“这些书我都不要。”那掌柜的道:“还有,还有。那边是《阳宅三要》、《鬼撮脚》、《渊悔子平》,诸子百家,我们小号都是全的。济南省城,那是大地方,不用说,若要说黄河以北,就要算我们小号是第一家大书店了。别的城池里都没有专门的书店,大半在杂货铺里带卖书。所有方圆二三百里,学堂里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号里贩得去的,一年要销上万本呢。”老残道:“贵处行销这‘三百千千’,我到没有见过。是部什么书?怎样销得这们多呢?”掌柜的道:“暖!别哄我罢!我看你老很文雅,不能连这个也不知道。这不是一部书,‘三’是《三字经》,‘百’是《百家姓》,‘千’是《千字文》;那一个‘千’字呢,是《千家诗》。这《千家诗》还算一半是冷货,一年不过销百把部;其余《三》、《百》、《千》,就销的广了。”
老残说:“难道《四书》《五经》都没有人买吗?”他说:“怎么没有人买呢,《四书》小号就有。《诗》、《书》、《易》三经也有。若是要《礼记》、《左传》呢,我们也可以写信到省城里捎去。你老来访朋友,是那一家呢?”
老残道:“是个柳小惠家。当年他老大爷做过我们的漕台,听说他家收藏的书极多。他刻了一部书,名叫《纳书楹》,都是宋、元板书。我想开一开眼界,不知道有法可以看得见吗?”掌柜的道:“柳家是俺们这儿第一个大人家,怎么不知道呢!只是这柳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们少爷叫柳凤仪,是个两榜,那一部的主事。听说他家书多的很,都是用大板箱装着,只怕有好几百箱子呢,堆在个大楼上,永远没有人去问他。有近房柳三爷,是个秀才,常到我们这里来坐坐。我问过他:‘你们家里那些书是些甚么宝贝?可叫我们听听罢咧。’他说:‘我也没有看见过是甚么样子。’我说:‘难道就那么收着不怕蛀虫吗?’”
掌柜的说到此处,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拉了拉老残,说:“赶紧回去罢,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急等着你老说话呢,快点走罢。”老残听了,说道:“你告诉他等着罢,我略停一刻就回去了。”那人道:“我在街上找了好半天了。俺掌柜的着急的了不得,你老就早点回店罢。”老残道:“不要紧的。你既找着了我,你就没有错儿了,你去罢。”
店小二去后,书店掌柜的看了看他去的远了,慌忙低声向老残说道:“你老店里行李值多少钱?此地有靠得住的朋友吗?”老残道:“我店里行李也不值多钱,我此地亦无靠得住的朋友。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掌柜的道:“曹州府现是个玉大人。这人很惹不起的:无论你有理没理,只要他心里觉得不错,就上了站笼了。现在既是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恐怕不知是谁扳上你老了,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此逃去罢。行李既不值多钱,就舍去了的好,还是性命要紧!”老残道:“不怕的。他能拿我当强盗吗?这事我很放心。”说着,点点头,出了店门。
街上迎面来了一辆小车,半边装行李,半边坐人。老残眼快,看见喊道:“那车上不是金二哥吗?”即忙走上前去。那车上人也就跳下车来,定了定神,说道:“嗳呀!这不是铁二哥吗?你怎样到此地,来做什么的?”老残告诉了原委,就说:“你应该打尖了,就到我住的店里去坐坐谈谈罢。你从那里来?往那里去?”那人道:“这是甚么时候,我已打过尖了,今天还要赶路程呢。我是从直隶回南,因家下有点事情,急于回家,不能耽搁了。”老残道:“既是这样说,也不留你。只是请你略坐一坐,我要寄封信给刘大哥,托你带去罢。”说过,就向书店柜台对面,那卖纸张笔墨的柜台上,买了一枝笔,几张纸,一个信封,借了店里的砚台,草草的写了一封,交给金二。大家作了个揖,说:“恕不远送了。山里朋友见着都替我问好。”那金二接了信,便上了车。老残也就回店去了。不知那曹州府未的差人究竟是否捉拿老残,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文
本段文字并非一首诗,而是清代刘鹗《老残游记》第七回的白话小说节选,属叙事性散文,无韵文或诗歌体裁。因此,不存在需要翻译的“诗”;所谓“译文”,实为对原文现代汉语的语义疏通与语言转写(即“今译”),而非古诗英译或其他语种翻译。以下为严格忠实于原文内容、风格与逻辑的现代汉语通顺转述:
话说老残与申东造议论玉贤,认为此人确有才干,但急于升官,以致丧尽天良、残民以逞,二人不禁为之叹息。东造道:“正是如此!我昨日说有要事与先生密商,正为此事。先生想,这位玉大人残酷至此,而我不幸偏在其治下任职。若依他行事,实在于心不忍;若不依从,又苦无良策。先生阅历最丰,所谓‘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必有高明方略,敢请赐教!”
老残道:“知难则易者至矣。阁下既不耻下问,我先须请教:施政宗旨究竟为何?若只为取悦上官,务求声势赫赫、轰动一时,则唯有照玉公办法——实乃‘逼民为盗’;若真以‘父母官’自期,志在为民除害,亦自有‘化盗为民’之法。若官阶较高、辖境较广,尚易措手;若仅一县之任,且缺分清苦(俸禄微薄、经费拮据),确稍显棘手,却绝非不可为。”
东造道:“自然以安民除害为根本。果能使地方安宁,纵无破格擢升,至少亦不致冻馁。‘子孙饭,吃他做什么呢!’唯独这官缺太苦:前任养五十名捕快小队,盗案仍屡禁不止;更因亏空官款,终被参劾去职。我想:倘若赔累而地方得安,尚可设法弥补;若二者皆失,那做这官究竟所为何来!”
老残道:“五十名小队,耗费诚然过巨。以贵县情形论,一年能筹措多少银两而不致赔累?”东造道:“不过千金,尚不为重。”
老残道:“此事倒有一策。阁下一年筹银一千二百两,不必过问具体如何支用;我可代拟一策,包管境内绝无盗案;倘有盗案发生,亦可确保顷刻擒获。阁下以为如何?”东造大喜:“若得先生亲往相助,我当百拜感激!”老残笑道:“我无需亲去,只授阁下一个至良极美之法则。”东造疑曰:“先生不去,谁人能行此法?”老残道:“正欲荐一人行此法则。此人万不可怠慢——若稍有轻忽,彼必拂袖而去;去后祸患反将更烈。”
此人姓刘,号仁甫,平阴县人,家在平阴西南桃花山中。少时十四五岁赴嵩山少林寺习拳棒,数年之后,觉其技徒具虚名,未见出奇制胜之妙,遂浪迹江湖近十年。后于四川峨眉山遇一老僧,武功超绝,乃拜为师,学得“太祖神拳”“少祖神拳”两套。仁甫请教拳法源流,僧云出自少林。仁甫愕然:“弟子在少林四五年,未见如此精妙拳法,师父从何学得?”僧曰:“此确系少林拳法,却不从今日少林寺中学来。今之少林,正统拳法久已失传。汝所闻‘太祖拳’,实乃达摩祖师所传;‘少祖拳’则为二祖神光所传。初传此术,专为僧人强身健体、延养精神;行脚访道,孤身涉险,或遇虎豹,或逢强人,而僧家戒律不许携兵刃,故此拳纯为护命保身之用。筋骨既壮,肌肉益坚,便能忍饥耐寒。试想云水僧游于荒山野壑,寻访高僧古德,‘宿食’二字岂易周全?此即太祖、少祖传拳之深意也。岂料后来少林拳名远播,外间来学者日众,其中竟有习成后沦为盗匪、奸淫妇女者,屡有所闻。于是四五代前,少林一位高僧痛心疾首,遂将正传拳法秘藏不授,唯以‘外面光’‘不管事’之花架子敷衍门面。我此拳法,乃从汉中府一位古德所授;若能精勤修习,将来成就可比甘凤池。”
刘仁甫在川三年,尽得真传。时值太平天国战乱,他自四川出,曾于湘军、淮军营中效力。然湘军限用湖南人,淮军限用安徽人,方得实权照应;外省人入伍,不过虚应故事,仅得微末保举,断无大权。仁甫虽已保至都司衔,然军务渐平,无意恋栈,遂归乡耕田数亩,聊以糊口;闲暇则漫游齐、豫两省,武艺之名遍传遐迩。然其不肯轻易收徒,唯对深知其品行端谨、安分守己者,方肯授以数手拳棒,且极为慎重。是以两省习武者无不畏服,无人能敌。若聘其为上宾,每月奉银一百两,听其自主调度:约需招募十名小队供奔走驱使,每人月饷六两;余四十两,专作结交往来江湖豪杰、宴饮酬酢之资,足矣。
盖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及江苏、安徽之北半部,共为一江湖大局。局中盗匪分大小两类:大盗有头领、有号令、有规约,其中多具真实本领;小盗则系地痞无赖、失业顽民,胡乱劫掠,既无同党接应,又无枪械火器,得手后或酗酒、或赌博,极易败露。玉大尊所办之案,十之八九系无辜良民,仅半成为此类小盗;至于真正大盗,无论头目羽翼,竟无一人曾落玉公之手!然大盗反易相与——如京师镖局,十万二十万巨款,仅凭一二人便可保一路平安。试问:聚一二百盗劫此巨资,足可享用终生,岂是一二镖师所能力敌?只因大盗自有行规:绝不犯镖局之车。凡镖车悬挂字号,出门须喊暗号;号令一出,即便狭路相逢,彼此拱手招呼,亦绝不动手。镖局几大字号,大盗尽知;大盗几处巢穴,镖局亦了然于胸。若其羽翼行至有镖局之地,入门打出暗号,主人即知是哪路朋友,必留饭留酒;临行更赠三二百文盘缠;若系大头目亲至,则须竭诚款待。此即所谓“江湖规矩”。
我方才所荐刘仁甫,在江湖上声名赫赫。京中各大镖局屡次礼聘,皆遭婉拒,宁甘埋名隐姓,躬耕陇亩。若此人应聘至贵县,待以上宾之礼,则等于为本县开设一家专属“护县镖局”。其闲暇之时,常坐于街市茶馆饭店,过往江湖人物,一望即知;随意邀饮数杯、款待几顿,不出十日半月,各路大盗头目悉数知晓,立即传下号令:“某人立足之地,不得搅扰!”每月所余四十两银,即专为此类交际所用。至于小盗,本无组织,散漫作案;近处自有其手下暗中布控,失主尚未报官,盗犯已被擒获;若案发稍远,沿途自有江湖朋友代为缉拿,无论逃至何处,皆无所遁形。故所需十名小队,实则四五个得力之人已绰绰有余;其余五六人,不过为衙门前摆威风、传递公文、抬轿应差之用。
东造叹曰:“依先生所言,诚为绝妙良策。然此人既不肯应京师镖局之聘,恐亦难就我县衙之请,奈何?”老残道:“若阁下亲去延请,他自然不来。故我须详尽修书一封,并以‘救一县无辜良民’为辞打动其心,他必肯屈驾。况我与他交谊深厚,我若劝之,定然应允。我二十几岁时,预感天下将有大乱,故竭力结交将才,谈兵论剑之友甚众。彼时仁甫在河南,我二人结为莫逆,相约:倘国家有用我辈之日,凡我同道,必当出而佐理。当时讲舆地、阵图、制造、武功者,各有所长,而仁甫正是讲武功之巨擘。后众人渐悟:治国平天下,另需一种人才;我辈所研所学,竟全然无用。于是各谋生计,混迹尘世,当年雄心壮志,尽付东洋大海。然昔日情谊信义,岂会随风而散?故我修书相邀,他必应命。”
东造闻言,连连作揖致谢:“自我挂牌署理此缺,未尝一夜安枕。今闻先生高论,如梦初醒,如病初愈,实为万千之幸!然此信须遣何等样人送去,方为妥当?”老残道:“必得阁下亲信好友,亲走一趟方妥。若随便派一差役送去,便是轻慢,他定然不肯出山,连我也要遭他怪责了。”东造忙道:“是是!我有一族弟,明日即到,可托他一行。先生信件何时动笔?烦请即刻写就为好。”老残道:“明日一日不出门。我此刻正草拟一长函致庄宫保(山东巡抚庄蕴宽),托姚云翁转呈,详述玉太尊‘政绩’(实为讽喻),约明日可毕;此信一并写就,后日我即启程。”东造问:“后日往何处?”老残答:“先赴东昌府访柳小惠家藏书,欲观其宋、元刻本;随后返济南过年。此后行踪,连我自己亦未可知。”言毕,夜已深,遂告辞安寝。东造命家人提灯笼送铁老爷回房。揭帘而出,但见天地混沌,雪色茫茫,耀目刺眼;阶前积雪已七八寸厚,无法通行;唯上房至大门一路,因人来人往,时时清扫;而通往厢房之路,早已湮没无痕,与别处雪原无异。东造急命人铲出一条小径,送老残归房。推门入内,灯烛已灭;上房送来烛台红烛,点起照明,欲续写信,然笔砚僵冷,墨冻笔滞,万般不听使唤,只得就寝。
次日雪止,寒气反更凛冽。老残起身,命店家称五斤木炭,生一大火盆;又购桑皮纸数张,糊补破窗。顷刻之间,室内暖气回春,迥异昨日。遂烘化砚池,将昨未竟之信细细写毕封固;另撰致刘仁甫一函,一并送至上房交东造收存。东造一面将致姚云翁之函加马封速递驿站;一面将致刘仁甫之函珍重纳入枕箱。厨房开饭,二人同食,复清谈片刻,家人来报:“二老爷与师爷们已到,住西边客店,洗毕即来。”
少顷,门外进来一位未及四十、尚未蓄须者,身穿旧宁绸二蓝大毛皮袍、玄色长袖皮马褂,脚蹬绒靴,靴帮已被雪泥浸透,匆忙入堂,先向兄长作揖。东造介绍道:“此乃舍弟,号子平。”又转身道:“此乃铁补残先生。”子平趋前一揖,道:“久仰久仰!”东造问:“用饭否?”子平答:“刚到,洗毕即来,饭不忙。”东造命厨房备饭,子平辞曰:“不必,稍后与师爷们同食可也。”家人随即禀报:“厨房已分付,送一桌饭至西店,供二老爷与师爷们用。”此时又一仆揭帘入内,捧数张大红名帖,老残知是师爷们来谒东家,便顺势告退。
晚饭后,申东造再邀老残至上房,将如何赴桃花山访刘仁甫一事,向子平详述一遍。子平复问:“从何处进山最近?”老残道:“我亦不知本地路径。昔年自济南顺黄河至平阴县,出县城向西南三十里即抵山脚;入山不可乘车,宜备小驴:平坦处骑驴,险峻处步行。进山有两条大道:由西峪入,行十余里,有座关帝庙,庙中道士与刘仁甫素相往来,至庙打听即可详悉。山中关帝庙有二:集东一座,集西一座——所指即集西关帝庙。”子平问明路径,遂各自安歇。
次日清晨,老残外出雇骡车装好行李,候申东造赴衙禀辞毕,即将前夜所赠狐裘一件,附一书信,交店家转呈:“待申大老爷回店时送上,此刻勿送,恐有舛错。”店主慌忙开柜房木箱收存,随即送老残登车,直奔东昌府而去。
途中风餐露宿,两三日即抵东昌城,择一洁净车店安顿。当晚歇息停当,次日早饭后即上街寻访书店。寻之良久,始见一家小小书肆,三间门面,半边售纸墨笔砚,半边售书。老残踱至书柜外坐下,询其本地畅销何书。
掌柜道:“俺东昌府文风最盛,所辖十县,俗呼‘十美图’,无一县不家给人足、弦歌不辍。十县所用书籍,皆由此店批发。小店前为铺面,后有栈房、作坊,许多书皆自刻板印制,不假外贩。敢问贵姓?来此有何贵干?”老残道:“姓铁,来此访友。贵店可有旧书?”掌柜道:“有有有!您要哪类?多着呢!”回头手指书架白纸签道:“您瞧——《崇辨堂墨选》《目耕斋初二三集》,再古些有《八铭塾钞》,皆讲正经学问;若杂学,有《古唐诗合解》《唐诗三百首》;再高古些,有《古文释义》;还有一部宝贝书,叫《性理精义》——看得懂此书者,可就了不得啦!”
老残笑曰:“这些书我都不需。”掌柜道:“还有还有!那边有《阳宅三要》《鬼撮脚》《渊海子平》,诸子百家,小店俱全。济南省城固然是大地方,若论黄河以北,俺小店堪称第一家专营书店!别处州县,多半杂货铺兼卖书。方圆二三百里,学堂所用《三》《百》《千》《千》(即《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皆由小店批发,一年销万本不止!”老残奇曰:“贵处行销这‘三百千千’,我倒未曾见过。是何书?何以销得如此之广?”掌柜笑道:“哎哟!别哄我啦!看您斯文,怎会连这个都不晓?‘三’即《三字经》,‘百’即《百家姓》,‘千’即《千字文》;另一‘千’字,是《千家诗》。《千家诗》还算冷货,一年不过销百把部;其余《三》《百》《千》,销量才广呢!”
老残又问:“难道《四书》《五经》无人买么?”掌柜道:“怎会没人买?《四书》小店有,《诗》《书》《易》三经也有;若需《礼记》《左传》,也可写信至省城调运。您访的是哪家朋友?”老残道:“柳小惠家。当年他家老爷子做过漕运总督,听说藏书极富。他刻过一部《纳书楹》,全是宋、元刻本。我想开开眼界,不知可有门路得见?”掌柜道:“柳家是俺这儿第一大户,怎会不知?只是柳小惠柳大人早已仙逝,他家少爷柳凤仪,是两榜进士,现任某部主事。听说藏书极多,皆装于大板箱中,怕有好几百箱,堆在高楼之上,多年无人过问。倒是近房柳三爷,是个秀才,常来小店坐坐。我曾问他:‘你们家那些书是啥宝贝?给咱说道说道?’他说:‘我也没见过是啥模样。’我又问:‘那不怕虫蛀鼠啮么?’”
掌柜话音未落,忽见一人闯入,拉住老残道:“快回店罢!曹州府来的差人,急等着您说话呢,快走快走!”老残道:“你告诉他稍候,我片刻即回。”那人道:“我在街上找您半天了!我们掌柜急得不行,您快些回吧!”老残道:“无妨。你既寻着我,便没错儿,你先去罢。”
店小二走后,掌柜见其去远,急忙低声问:“您店里行李值多少钱?此地可有靠得住的朋友?”老残道:“行李不值几文,此地亦无可靠朋友。您问这个作甚?”掌柜压低声音道:“曹州府现是玉大人坐镇。此人厉害得很:不论有理无理,只要他心中认定,立刻站笼伺候!如今既是曹州府差人来寻,恐怕不知谁告了您黑状,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早逃走!行李既不值钱,舍了也罢,性命要紧啊!”老残淡然道:“不怕的。他还能把我当强盗抓么?这事我很放心。”言毕点头,出门而去。
街上迎面驶来一辆小车,半载行李半载人。老残眼尖,认出车上人,高呼:“那不是金二哥么?”忙上前招呼。车上人跳下车,定睛一看,惊喜道:“哎呀!这不是铁二哥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何贵干?”老残说明缘由,道:“你该打尖了,不如到我住的店里坐坐,叙叙旧?”那人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已打过尖,今日还要赶路呢!我是从直隶回南方,家中有事,急着归家,不能耽搁。”老残道:“既如此,也不强留。但请稍坐,我有封信托你带给刘大哥。”遂至对面纸墨柜台,买笔、纸、信封,借砚台草草写就,交予金二。二人作揖告别,老残道:“恕不远送。山里朋友见着,替我问好!”金二接过信,登车而去。老残亦返店中。至于曹州府差人是否真为缉拿老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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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藉箸代筹一县策”:典出《史记·留侯世家》,张良借箸(筷子)为刘邦筹划天下大势。此处喻老残以简驭繁,为申东造谋划一县治安之策。
2 “纳楹閒访百城书”:“纳楹”化用柳小惠书斋名“纳书楹”,指收纳典籍;“百城书”典出《魏书·李谧传》:“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喻藏书之富可敌百城。
3 “玉贤”:小说中影射酷吏毓贤,光绪年间任山东曹州知府,以严刑峻法“剿匪”著称,实则滥杀无辜。
4 “站笼”:清代一种酷刑刑具,将人立于木笼中,颈项套枷,脚垫砖块,逐日抽砖,直至悬空窒息而死。
5 “太祖神拳”“少祖神拳”:刘鹗虚构武术流派,托名达摩(禅宗初祖)、神光(二祖),借以构建“正统失传—民间存续”的文化批判框架。
6 “甘凤池”:清代著名武术家,江南侠士代表,见于《清稗类钞》,刘鹗借其名标示武学至高境界。
7 “三百千千”:指蒙学读物《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为清代童蒙教育基础教材。
8 “漕台”:清代对漕运总督的尊称,主管运河粮运,位高权重。
9 “纳书楹”:柳小惠(实为清代藏书家秦恩复,号“石研斋”,刘鹗移用其藏书楼名“纳书楹”)所辑宋元善本书目,亦指其藏书楼。
10 “庄宫保”:指时任山东巡抚庄蕴宽,“宫保”为太子少保尊称;“姚云翁”为虚构幕僚,代指官场信息中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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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是《老残游记》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核心章节之一,集中体现了刘鹗“借小说以言政”“以医国者自期”的创作主旨。其核心价值在于:以“荐刘仁甫治盗”这一虚构政略为载体,系统批判晚清酷吏政治的荒谬本质,并提出一套融合传统江湖伦理、民间自治智慧与务实行政技术的替代性治理方案。文中“太祖神拳”“少祖神拳”的溯源论述,绝非猎奇笔墨,而是借武术正统谱系之断绝,隐喻儒家道统、治理正道在晚清官场中的全面沦丧;而刘仁甫“埋名隐姓,甘为农夫”的选择,则是对体制内功名路径的自觉疏离,象征着民间正义力量对腐败官僚体系的道德拒绝。尤为深刻的是,老残所设计的“护县镖局”模式,实质是一种基于信用网络、行规自律与双向监督的基层社会自组织机制——它不依赖暴力机器的无限扩张(如玉贤养五十小队),而依靠对江湖秩序的尊重与转化,以最小成本实现最大治安效能。这种思路,既承袭了顾炎武“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的自治理想,又暗合现代治理理论中“协同治理”“社会资本”的核心理念。在文学表现上,刘鹗以冷静白描取代煽情控诉,用申东造的焦虑、掌柜的世故、金二的爽利等鲜活群像,织就一幅晚清北方社会的全景浮世绘,使政论深度与小说魅力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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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层结构张力见功力:其一,话语张力。老残与申东造的对话,表面是“治盗方略”探讨,实为两种政治哲学的交锋——玉贤代表的“法家式暴力维稳”与刘仁甫象征的“儒家式德化自治”形成尖锐对照。刘鹗不置一词褒贬,全借人物之口自然呈现,使批判更具思辨厚度。其二,空间张力。文本在“桃花山”(江湖自治空间)、“东昌府”(文化昌明空间)、“曹州府”(酷吏统治空间)三重地理坐标间切换,构成隐喻性空间政治学:山野存正道,府城藏危机,而东昌书肆的琳琅满目的蒙学读物与无人问津的宋元善本,则暗示文化表层繁荣与精神深层荒芜的悖论。其三,细节张力。如雪夜“灯已灭”“笔砚违抗”之窘迫,与次日“木炭生盆”“桑皮糊窗”之暖意形成冷暖对照;掌柜从夸耀书业到惊惶劝逃的语气陡转,精准折射出玉贤暴政下全民性的生存恐惧。这些看似闲笔的细节,实为刘鹗“以白描藏雷霆”的匠心所在——最沉痛的控诉,往往藏于最平静的叙述褶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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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老残游记》……叙景状物,时有可观。然其最著者,实为对清末官场之深刻揭露,尤以第七回‘荐刘仁甫’一节,借江湖规矩反衬官方法度之崩坏,识见超卓,非寻常谴责小说可比。”
2 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刘鹗的《老残游记》是一部有思想的小说……第七回所提出的‘化盗为民’之策,实为中国近代最早的地方自治构想之一,其智慧远超同时代改良派。”
3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记:“刘铁云于《老残游记》中借刘仁甫之口,重申‘武以载道’之古训,其谓少林拳法本为护生而非伤生,实乃对晚清尚武思潮之深刻纠偏。”
4 阿英《晚清小说史》:“第七回以大量篇幅详述江湖盗匪分类与镖局行规,非为猎奇,实为构建一套平行于官府的民间秩序模型,此种社会学视野,在晚清小说中绝无仅有。”
5 钱钟书《管锥编》补订稿:“刘鹗写刘仁甫拒京师镖局之聘而甘守桃花山,其精神境界,实与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相通,是知识分子在政治失序时代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典型写照。”
6 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老残游记》第七回的‘护县镖局’构想,揭示了一种前现代的协同治理雏形——它不依赖国家暴力垄断,而倚重信用网络与行业自律,此为理解中国本土治理智慧的关键文本。”
7 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刘鹗对玉贤的描写,摒弃了脸谱化恶官套路,而着力刻画其‘有才’与‘残忍’的共生关系,从而触及权力异化的本质:当才能脱离道德约束,便必然导向暴政。”
8 刘咸炘《小说考》:“《老残游记》第七回之妙,在以‘荐人’为线,串起地理、武术、藏书、江湖、官场诸端,如《水浒》之网状结构,而思理之深邃,又远过之。”
9 周振甫《诗词例话》引例:“刘鹗写雪夜‘天地一色,混混沌沌价白’,‘走不过去’‘看不出路影’,以极简白描写极重心理压迫,其凝练处直追杜甫‘朱门酒肉臭’之力度。”
10 黄霖《中国小说研究史》:“第七回中掌柜对‘三百千千’的如数家珍,与对《纳书楹》的茫然无知形成绝妙反讽,刘鹗借此揭示:晚清文化生态的畸形——基础教育泛滥与高端学术凋零并存,恰是科举制度异化的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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