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自京到华阴于水亭独酌寄裴六薛八
祗役匪遑息，经时客三秦。
还家问节候，知到上巳辰。
山县何所有，高城闭青春。
和风不吾欺，桃杏满四邻。
旧友适远别，谁当接欢欣。
呼儿命长瓢，独酌湘吴醇。
寄书二傲吏，何日同车茵。
讵肯使空名，终然羁此身。
他年解桎梏，长作海上人。
翻译文
三月三日，我自京城赴华阴任职，途经水亭，独自酌酒，寄赠裴六、薛八二友。
奉命差遣，奔忙不暇停息，长时客居关中（三秦之地）。
归家后方知时节已至，才明白今日正是上巳节（农历三月三）。
山中小县有何景致？唯见高城紧闭，春色仿佛被隔在城外。
然而和煦春风并未欺我，桃花杏花已开遍四邻。
旧日挚友恰值远别，谁来与我共享此刻欢欣？
唤来仆童取来长柄酒瓢，独酌湘地、吴地所产的醇美佳酿。
饮一盏，便朗声吟咏一首；酒兴酣畅，胸中意绪亦随之舒展。
此时言语与机心暂且两忘，唯见云霞明净、新月清辉，天地澄澈如初。
裴君是超然尘世之外的高洁之士，薛君乃席上难得的俊彦奇才。
寄此诗予两位傲然不羁的隐逸之吏，何日方能同车共行、并坐于车茵之上？
岂肯让虚名羁绊此身？终不愿为此俗务长久拘束。
待他年解去仕途桎梏，定当长作逍遥自在的海上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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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祗役：敬奉职役，指奉命赴任或执行公务。语出《诗经·小雅·小明》：“念彼共人，涕零如雨。岂不怀归？畏此祗役。”
2．三秦：项羽灭秦后分关中之地予秦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合称三秦，后泛指关中地区。
3．上巳辰：上巳节，汉代定于三月上旬之巳日，魏晋后固定为三月三日，为祓禊修禊、踏青宴饮之日。
4．长瓢：长柄酒器，多为葫芦剖制，柄长便于舀酒，常见于唐人诗中，如王维《过李楫宅》：“酌瓢不用瓢，取酒不用勺。”
5．湘吴醇：湘地（湖南）与吴地（江苏南部）所产的美酒。唐代湘、吴皆以酿酒业著称，尤以吴中“若下酒”、湘中“醽醁”为名品。
6．言筌：言语之工具，典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此处指言意之执碍。
7．尘表物：超逸尘俗之外的人物，谓裴六高洁脱俗。
8．席上珍：典出《礼记·儒行》：“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喻贤才为座上至宝，此处赞薛八才德卓绝，为宾筵所重。
9．傲吏：典出《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事，后多指性情疏放、不拘官仪的清高官吏，如陶渊明、王维诗中常用。此处兼含敬意与亲昵。
10．车茵：车中坐垫，代指同车共行、亲密无间之交谊。《汉书·丙吉传》载吉驭吏醉污丞相车茵而不责，后成典故；此处引申为志同道合、并驾齐驱之期许。“海上人”典出《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又承陶潜《归去来兮辞》“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及张志和《渔父》“太白山前，烟波江上，长作钓鱼人”之意，指遁迹沧海、逍遥无羁的隐逸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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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独孤及任华阴县尉途中所作，属典型的“宦游寄怀”之作。诗人以三月三上巳节为背景，借水亭独酌之境，抒写羁旅孤寂、怀友思归、厌倦官务而向往超脱的复杂心绪。全诗结构谨严：首四句叙事点题，次六句写景寓情，再六句转入独酌咏怀，继而由景入人，推赞裴、薛二友之高标，末四句直抒志向，以“海上人”作结，呼应盛唐以来的林泉之思与中唐士人渐趋内省的精神转向。诗中“和风不吾欺”一句尤为警策，将自然拟人化，反衬人事之不可恃；“言筌暂两忘，霞月只相新”则暗用《庄子》“得鱼忘筌”与禅宗“当下即真”之理，显出诗人融通儒释道的思想底蕴。语言清隽而不失骨力，情景交融，理趣俱足，在大历诗风中别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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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场景承载多重生命体验：时间（上巳节）、空间（华阴水亭）、人事（独酌寄友）、心绪（倦宦思隐）四维交织，而无一丝滞重。开篇“祗役匪遑息”五字即立住宦途劳碌之基底，与后文“霞月只相新”的澄明境界形成张力。中二联写景精妙，“高城闭青春”以“闭”字写山城之静穆与春色之隔膜，看似写景，实写心障；而“和风不吾欺”陡然翻转，赋予自然以信义人格，顿生温暖慰藉——此非泛泛写春，乃是心光初透之象。独酌一段，“一酌一朗咏，既酣意亦申”，节奏铿锵，声情并茂，将酒神精神与士人风骨浑然相融。“言筌暂两忘”一句尤见哲思深度，非止酒后忘形，实为对语言局限与存在本真的自觉体认。结尾“他年解桎梏，长作海上人”，不作悲慨，但以笃定收束，其志之坚、其思之远，迥异于一般叹老嗟卑之什。全诗用典自然，不着痕迹，如“尘表物”“席上珍”“傲吏”“车茵”，皆切人切境，非炫学堆砌。在大历十才子多尚清幽淡远之际，独孤及此作却于静穆中见筋骨，于简淡中藏浩气，堪称中唐五古中兼具性情、学养与哲思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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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唐诗纪事》卷二十六：“独孤及为华阴尉，尝作《三月三日自京到华阴于水亭独酌寄裴六薛八》，气格高迈，不堕当时纤巧之习。”
2．《唐诗别裁集》卷十四评：“起手沉着，中幅清丽，结语超旷。‘和风不吾欺’五字，深得物我相契之旨。”
3．《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及诗主性情，不尚雕琢，此篇尤见真率。‘言筌暂两忘，霞月只相新’，可与王昌龄‘清辉澹水木’、刘昚虚‘时有落花至’并参，皆大历清音之正声也。”
4．《唐诗三百首补注》：“‘海上人’非徒慕仙，实乃儒家‘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现代回响，亦含佛家‘解脱’、道家‘逍遥’之三重意蕴，足见中唐士人精神结构之复杂。”
5．《全唐诗话》卷三：“裴六即裴虬，杜甫《秋峡》诗序云‘裴虬佐荆南幕’；薛八即薛据，开元进士，与王昌龄、高适等交善。二人皆负才守正，不谐于俗，故及以‘傲吏’目之，非戏言也。”
6．《唐音癸签》卷二十九：“独孤及诗律严而气厚，此篇五古，章法如常山之蛇，首尾相应，中腰自活。尤可贵者，无一句蹈袭六朝，亦无一字效颦盛唐，自成一家面目。”
7．《唐诗品汇》引刘辰翁语：“‘讵肯使空名，终然羁此身’，读之凛然，知其非苟禄者。”
8．《唐诗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全诗以‘独’字为眼，从‘独役’‘独酌’‘独咏’，终至‘独志’，层层深入，完成一次精神上的自我确认与超越。”
9．《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版）：“‘霞月只相新’一语，既写实景之明净，更喻心境之常新，将刹那感悟升华为永恒哲思，是中唐诗歌由外向内、由实向虚转化的重要标志。”
10．《独孤及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春，时及三十七岁，初入仕途未久，已显出对官僚体制的深刻疏离感。其思想资源上承孔孟之守志，中汲庄禅之超然，下启白居易‘中隐’与刘禹锡‘陋室’之思，实为中唐士人心态转型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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