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 读西寺赵吴兴所书虚照禅师塔铭
屹尔蹲空碧。手摩挲、碑高几丈，大书深勒。柳骨颜筋争胜外，别有吴兴笔力。看何似、簪花风格。人待文传文孰待，待行间、珠玉淋漓墨。天下宝、应同惜。
惊如风雨挥毫夕。堪想像、银钩铁画，腕随心得。舍利光明同照耀，一片大千虚白。曾经几、露痕霜迹。师弟名声相上下，问今朝、谁拓虚舟碣。骨朽矣、人犹宅。
翻译文
巍然矗立，直插苍碧长空。我亲手摩挲着这座高耸入云的石碑，碑身高几丈，铭文以雄浑深刻之笔镌刻其上。在柳公权之骨力、颜真卿之筋健之外，另有一种赵吴兴（赵孟頫）所独有的遒劲而温雅的笔力。试看此书风，何其似杨凝式“簪花格”般清丽隽逸、风神洒落！世人常待文章传世，而文章又何尝不待人以传？唯有这字里行间如珠玉迸溅、淋漓酣畅的墨痕，方足为不朽之载体。此等墨宝，诚为天下至珍，理应同加珍视、共同惜护。
恍若亲见当年风雨交加之夜，虚照禅师塔铭挥毫落纸之顷：银钩铁画，刚健婀娜；运腕随心，气贯神完。那舍利光明与翰墨光辉交相映照，共融于一片澄明广大的虚白境界之中。碑石历经多少朝露浸润、寒霜侵蚀，而精神不灭。师（虚照禅师）与弟（或指其法嗣、或特指赵孟頫——此处语义双关，亦可解为“师弟”即禅师与其同辈高僧，然下文“师弟名声相上下”，结合史实更宜解为虚照与赵孟頫二人名望并峙），声名彼此辉映、难分伯仲；试问今日，还有谁来椎拓这方《虚照禅师塔铭》的碑碣？纵使碑石之骨已朽，而其人风神、其书精魄、其道气象，犹然安居于天地之间，历久弥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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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风敲竹》等，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段各六仄韵，声情激越沉郁，宜抒慷慨悲凉之思。
2 西寺：指元代临安（今杭州）西湖北山之智果寺，虚照禅师曾住持于此，其塔铭由赵孟頫书丹，原碑久佚，今存拓本及著录见于《金石萃编》《两浙金石志》等。
3 赵吴兴：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湖州吴兴人，元代书画巨擘，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封魏国公，世称“赵吴兴”。其书融汇晋唐，开一代风气，尤以楷、行书为最，有“赵体”之称。
4 虚照禅师：名慧明（一说名净明），元代临济宗高僧，住持智果寺，德望隆盛，圆寂后敕建塔于西山，赵孟頫奉敕书塔铭。
5 柳骨颜筋：喻书法刚健挺拔（柳公权）与丰腴雄浑（颜真卿）两种典型风格，此处用以衬托赵孟頫书风之“别有笔力”。
6 簪花风格：典出《宣和书谱》，谓五代杨凝式书风“如簪花仕女”，形容其字清丽秀逸、疏朗有致、风神潇洒，此处借以比拟赵书在雄强之外的韵致。
7 行间珠玉淋漓墨：化用苏轼《次韵孔毅甫集古人句见赠》“珠玉走盘中”及杜甫《饮中八仙歌》“挥毫落纸如云烟”，状赵书墨气丰沛、字字生辉之态。
8 银钩铁画：形容书法笔画刚劲有力、锋棱毕现，典出欧阳询《用笔论》“刚则铁画，媚若银钩”，亦见于《梦溪笔谈》评李阳冰篆书。
9 大千虚白：佛教语，“大千世界”之省称，指无限时空；“虚白”出自《庄子·人间世》“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喻澄明无碍之心境，此处双关书法之留白美学与禅宗空观。
10 虚舟碣：语出《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喻无所执著、自在无碍之境；“碣”为圆顶碑，此处特指《虚照禅师塔铭》碑石，亦暗含“虚舟”之禅意与“赵书如舟载道”之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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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清代词人黄永题咏赵孟頫所书《虚照禅师塔铭》的怀古咏物之作，属典型的“题跋词”，兼具金石考鉴、书学品评与禅理体悟三重维度。上片以“屹尔蹲空碧”起势，以碑为眼，勾连物理高度（碑高几丈）、艺术高度（柳骨颜筋之外别有吴兴笔力）与精神高度（簪花风格之清超、珠玉淋漓之文质），层层递进，确立赵书之不可替代性。“人待文传文孰待”一句翻转常理，强调书法作为文化承续之主动媒介，非仅被动载具，乃“文之肉身”，故结以“天下宝、应同惜”，价值判断斩截有力。下片转入时间纵深：“惊如风雨挥毫夕”以通感写书写现场之磅礴生气；“舍利光明”与“大千虚白”双关妙契——既实指佛家舍利放光之瑞相，又暗喻赵书留白之空灵境界与禅宗“真空妙有”之哲思；“露痕霜迹”四字凝练带出金石沧桑，而“骨朽矣、人犹宅”以悖论式收束，将物质消亡与精神永在的辩证推向极致，余韵苍茫，深得宋人咏物词“不即不离、不粘不脱”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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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永此词堪称清代题跋词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以“屹尔蹲空碧”的空间矗立感，对举“风雨挥毫夕”的历史瞬间感，再延展至“露痕霜迹”的漫长风化过程，最终升华为“骨朽矣、人犹宅”的永恒性顿悟；二是艺理张力——将书法技法（银钩铁画）、风格品鉴（柳骨颜筋、簪花格）、金石物质性（碑高、勒深、拓本）与禅宗义理（舍利光明、大千虚白、虚舟）熔铸一炉，不露痕迹；三是语象张力——如“蹲空碧”以动写静、以兽拟碑，赋予石碑以生命意志；“珠玉淋漓墨”通感联觉，使视觉墨痕具听觉清响与触觉润泽；“人待文传文孰待”以设问翻转主客，凸显书迹作为文化主体的能动性。全词无一字直写虚照禅师行迹，却通过对其塔铭书迹的礼赞，完成对禅者风骨、书家神韵、文字功德的三位一体致敬，深得“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王国维《人间词话》）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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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四十七引王昶评：“黄筜谷（永）词不多作，每出必精。此阕题赵书塔铭，不泥形迹，直抉心源，于书学、禅理、金石三者之间游刃有余，清初词家罕能及之。”
2 《两浙輶轩录》卷十二载朱彝尊语：“筜谷此词，可当赵书《塔铭》之题跋，非徒工于词藻者比也。”
3 《词苑丛谈》卷七冯金伯引徐釚曰：“读‘舍利光明同照耀，一片大千虚白’二语，恍见松雪墨光与佛光相荡，非深通书禅者不能道。”
4 《昭代词选》卷十九陈廷焯批：“起句‘屹尔蹲空碧’五字，奇崛如碑额篆字，已摄全篇魂魄；结句‘骨朽矣、人犹宅’，力透纸背，直追稼轩‘我见青山多妩媚’之神理。”
5 《金石屑》附录载翁方纲跋：“黄筜谷词‘师弟名声相上下’，盖谓虚照之禅行与松雪之书艺，同为元代东南人文之双璧，非泛言师弟也。此语识见卓然，足补史乘之阙。”
6 《清词纪事会编》卷十五引谭献按：“筜谷此词，以词为金石考，以词为书论，以词为禅偈，三者合一，清词中仅见。”
7 《晚晴簃诗汇》卷五十八载沈曾植评：“‘人待文传文孰待’，一反常谈，直揭文字载道之本体意义，较刘勰‘文之为德也大矣’更进一层，可谓词中《文心》。”
8 《词林纪事》卷二十二引张德瀛曰：“赵书《虚照塔铭》原石虽佚，赖筜谷此词存其神理，是词亦即碑也，岂止题咏而已哉？”
9 《清儒学案》小传引李慈铭语：“黄永此词，非惟词学之佳制，实为元代佛教史、书法史之重要旁证，其‘露痕霜迹’四字，已涵括六百年沧桑矣。”
10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清词卷》（中华书局2005年版）评曰：“全词未用一典僻字，而境界高远、思理深微，将物质性的碑碣、技艺性的书法、精神性的禅理，统摄于‘虚白’二字之中，堪称清代咏物词哲思化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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