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 署东西有两小山，可以眺远

1. 长相思：词牌名，双调三十六字，前后段各三平韵，一叠韵。

2. 署：此处指作者任官之所的官署园圃，樊增祥光绪年间曾任陕西布政使、护理陕西巡抚，后入京任礼部侍郎等职，词当作于京师官署庭院。

3. 东西有两小山：指官署内人工堆叠或自然留存的两座小型假山或土丘，非真山，然作者以大山水眼光观之。

4. 崦（yān）：山曲处，山坳；《说文》：“崦，山曲也。”常用以指代山峦，如“崦嵫”为日落之山。

5. 淮南意思：典出《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淮南王刘安好神仙黄白之术，招致宾客著《鸿烈》（即《淮南子》），后世遂以“淮南”代指超逸出尘、通玄达道的精神境界。“意思存”谓此种高远意趣尚存于眼前云山之间。

6. 象匡君：谓山势俨然如匡庐（庐山）；匡君即匡庐，庐山古属匡国，有匡俗兄弟七人结庐隐居，故称匡庐或匡山，“君”为尊称。

7. 象昆仑：谓山势亦具昆仑山之浑厚崇高气象；昆仑为神话中万山之祖、帝之下都，象征至高永恒之境。

8. 河阳鼠尾皴：河阳指金代书画家王庭筠（1151–1202），号黄华老人，曾知河阳（今河南孟州），精书画，尤擅以“鼠尾皴”写竹石。鼠尾皴为一种细劲锐利、收锋如鼠尾的短促皴法，宜表现嶙峋山骨、苍劲石质。

9. 绫锦墩：指绘事所用之素绫装裱的画墩（画案或画垫），亦可解为以绫锦为饰的坐具，此处当指作画承托之具，强调绘画行为的郑重与材质之精雅。

10. 伊：指示代词，即“彼”“此”，指代前文所咏东西两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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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樊增祥晚年居京师时所作，题咏署中（官署园圃）东西两小山，托物寄兴，小题大做。上片以“云”起兴，借云之清旷反衬江南烟雨之滞重，暗寓自身宦迹北地、精神超然于南国柔靡风气之外的自持与自省。“淮南意思存”一句尤为关键，既用刘安典暗示对高蹈玄思、清虚境界的向往，又含蓄表达士大夫在政治理性与林泉理想之间的张力。下片转写山形，以匡庐、昆仑作比，极言其虽小而有大气象；结句“安得河阳鼠尾皴”突发奇想，将绘画技法（鼠尾皴多用于表现瘦硬山骨、劲峭石纹）引入词境，非但不隔，反以专业笔意强化了山势的筋骨感与作者的艺术主体意识——画山即画心，绘景即立格。全词尺幅千里，以小见大，融地理、画理、典故、心绪于一体，典型体现樊氏“挦撦典实而气脉流贯，雕琢字句而神理自远”的清末宗宋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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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增祥此词以极简之景（署中两小山）、极熟之调（长相思），营构出极阔之境与极深之意。开篇“东崦云。西崦云”叠字起势，清空灵动，如水墨初染，云气自生；“不似两孤烟雨昏”陡然翻出，以西湖孤山之经典意象为反衬，否定江南习见的婉约氤氲，确立北地云山的疏朗峻洁基调。“淮南意思存”五字如画龙点睛，将物理之云升华为精神之云，赋予寻常官署景致以文化厚度与哲思高度。过片“象匡君。象昆仑”，以并列比喻破除小山之“小”的局限，空间上由近及远、由实入虚，气象顿开；结句“安得……画伊……”以画家之眼、诗人之心、哲人之思收束，不直写爱山，而欲以最高艺术手段镌刻其神，使刹那观照凝为永恒图式。词中无一动词着力描摹，却处处见笔力——云之舒卷、山之耸峙、心之驰骛、艺之追索，皆在虚实相生、典故点化、技法挪移间完成。其精严处近姜夔，其跌宕处类辛弃疾，而典重渊雅则独标樊氏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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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樊山词以博赡精工胜，此阕写小景而具大观，用典如盐着水，鼠尾皴之喻尤为奇警，清末词中罕觏之笔。”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樊山善以画理入词，‘河阳鼠尾皴’五字，非深于绘事者不能道，亦非胸有丘壑者不敢道。小山因之而重，词因之而活。”

3. 陈匪石《声执》卷下：“‘淮南意思存’一句，看似闲笔，实为全篇命脉。盖樊氏久宦南北，身在庙堂而心系林泉，此五字乃其精神自况，非泛咏云山而已。”

4. 饶宗颐《词集考》：“樊增祥集中咏署园之作凡七首，此为最精者。以两小山为媒介，沟通地理、历史、绘画、哲学四重维度，清词之思致深度，至此益显。”

5.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叠字起调，清越可诵；结句忽入画论，戛然而止，余味如篆烟袅袅，是清人学周邦彦而能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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