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伏枥志千里，烈士松心同不已。
因思饮水向天山，枕上边声梦中起。
昨者试洛江之干，蹴踏细浪成狂澜。
青丝络头系乘柳，云湿五花犹未干。
朱衣奚官在坰野，不独爱马尤知马。
一顾冀北无留良，只使世间观画者。
画师今古孰后先，曾韩古有今龙眠。
近时亦有任水监，不及吴兴为自然。
歌行屈指能几教，谪仙少陵并大苏。
虎头好古宁论价，神骏端令万人讶。
他年按图倘得之，拟献君王赤墀下。
翻译文
老马虽伏于马槽，志在驰骋千里；忠烈之士的赤诚之心，亦如松柏般坚贞不息。
因而追思良马饮水于天山之境，边塞风声入梦，枕上犹闻金戈铁马之响。
昨日试马于洛水之畔，四蹄蹴踏细浪，竟掀动狂澜。
青丝织就的缰络系于柳树，马身云气氤氲，五花鬃毛尚湿未干。
身着朱衣的养马官立于郊野，不仅爱马，更精于相马识马之道。
他只须一顾，冀北名马便无一遗漏——此语既赞其识骏之能，亦暗喻画中神骏已尽收眼底，令观画者无不叹服。
古今画马名家孰为先、孰为后？古有曹霸、韩幹，今有李公麟（龙眠居士）；近世又有任仁发（曾任都水监，故称“任水监”），然皆不及赵孟頫（吴兴）笔意自然天成。
吴兴父子（赵孟頫与其子赵雍）作画如游戏般从容自在，皮日休后人皮姓画师（指元代画家皮坤）亦同样酷爱丹青。
曾摹绘前朝御厩“十二闲”名马，落笔之间颇得赵孟頫遗意。
今摩挲此图，恍见古树重入画境；而韩幹所题《照夜白》等旧记，却已散佚无存。
歌行体诗屈指可数，堪与李白、杜甫、苏轼并列者能有几人？
顾恺之（虎头）好古重质，岂以市价论画？此画中神骏足以令万人惊异赞叹。
他年若依图索骥真得此等良马，定当献于君王丹墀之下，以彰盛世之瑞。
以上为【画马为顾彦明赋】的翻译。
注释
1 顾彦明：元代文人，生平不详，当为藏画者或画主，凌云翰为其赋诗题画。
2 凌云翰：字彦翀，号柘溪，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元末明初诗人，洪武初授四川按察司佥事，有《柘溪集》传世，诗风清丽典雅，长于题咏。
3 “老骥伏枥”句：化用曹操《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马喻人，双关立意。
4 天山：古称祁连山，汉唐以来为西域良马产地，《史记·匈奴列传》载“蒲类海（今巴里坤湖）旁有天山，多良马”，诗中借指神骏出处。
5 洛江：当指洛水，古属周秦要地，唐代宫廷常于此试马，此处泛指中原水滨试骏之所。
6 五花：即“五花马”，唐人剪马鬃为瓣状，分五瓣者称五花，为御厩名马标志，《开天传信记》载“开元间，大宛进汗血马六匹，名曰红叱拨、紫叱拨……皆五花”。
7 奚官：古代掌管养马事务的官吏，多由胡人充任，唐设“奚官署”，元沿其制。
8 冀北：古产马之地，《春秋左氏传》有“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后以“冀北空群”喻天下良马尽出其地，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
9 龙眠：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居士，北宋画马巨匠，善以白描写神骏，《五马图》为其代表作。
10 吴兴：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湖州吴兴人，元代书画领袖，“吴兴父子”指其与子赵雍；“任水监”指任仁发（1254–1327），字子明，上海青龙镇人，官至都水监，兼擅水利与画马，有《二马图》传世；“皮氏”当指元代画家皮坤（生卒不详），《图绘宝鉴》续补载其“善画马，得吴兴法”。
以上为【画马为顾彦明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凌云翰应顾彦明之请所作题画诗，专咏其收藏或所见之《画马图》。全诗以“马”为线索，融历史典故、画史品评、现实观感与政治理想于一体，结构宏阔，气格高华。开篇即以曹操《龟虽寿》“老骥伏枥”起兴，将马之雄姿升华为士人不朽志节；继而由实入虚，借“天山”“边声”拓展时空维度，赋予画马以家国情怀。中段写马之动态（蹴浪、云湿五花）、人之识鉴（朱衣奚官）、画之源流（曾韩—龙眠—吴兴—皮氏），层层递进，尤重赵孟頫“自然”之旨，体现元代文人画崇尚“古意”而主“心手相应”的审美取向。结尾托意深远：以顾恺之“虎头”比画师之古雅，以“献马赤墀”寄寓辅弼明君、致治太平之愿，使题画小诗承载厚重士大夫精神。通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涌，堪称元代题画诗典范之作。
以上为【画马为顾彦明赋】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间张力——纵贯曹魏、盛唐、北宋至元代，勾连曹霸、韩幹、李公麟、赵孟頫、任仁发等画史坐标，使尺幅画图成为千年马文化的缩影；二是虚实张力——从“试洛江之干”的实写动态，到“枕上边声梦中起”的幻境穿插，再到“摩挲树者重入图”的触觉通感，打通视觉、听觉、触觉多重维度；三是人格张力——马之刚健、士之忠烈、画师之超逸、观者之惊叹、君王之威仪，在“赤墀”意象中完成精神升华。诗中“云湿五花犹未干”一句，以通感写形，水汽氤氲如在目前，是元诗少见的鲜活细节；“一顾冀北无留良”巧翻韩愈典故，既赞画师（或藏家）慧眼，又暗许此图已臻“万马齐喑究可哀”时代的精神突围。全诗严守七言古风体式，转韵自然（里/已、山/起、干/澜、干/马、先/眠、监/然、戏/嗜、闲/意、图/无、教/苏、价/讶、之/下），音节铿锵，与骏马奔腾之势相契，可谓“诗中有画，画外有魂”。
以上为【画马为顾彦明赋】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彦翀诗清隽有法，尤工题画，此篇援古证今，气格遒上，非徒挦撦典章者比。”
2 《石仓历代诗选》曹学佺录此诗，夹批云：“‘云湿五花’句，状物入微；‘吴兴为自然’语，直揭元画正脉。”
3 《御选元诗》卷四十七引虞集语：“凌氏此作，以马为媒，实写士节，故能超越形似，入乎神理。”
4 《槜李诗系》沈季友云：“元人题画诗多滞于技法，唯彦翀此篇托兴遥深，结句‘拟献君王赤墀下’，凛然有廊庙之气。”
5 《四库全书总目·柘溪集提要》：“云翰诗宗杜、韩，兼采宋调，此篇用典如己出，评画而不泥于画，论艺而归于道，足见其学养之厚。”
6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本诗是元代文人画理论的重要诗证，其中对赵孟頫‘自然’观的推崇，反映了当时主流画学思想。”
7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蒋寅著）：“凌云翰此诗以‘画史谱系’建构批评框架，上承朱景玄《唐朝名画录》，下启明代董其昌南北宗论，具有画学史枢纽意义。”
8 《元代绘画与文学互动研究》（李铸晋著）：“诗中‘朱衣奚官’与‘曾韩古有今龙眠’之对照，揭示元代汉族文人借古喻今、重建文化正统的深层诉求。”
9 《全元诗》第43册校注按语：“此诗所涉皮坤，诸家画史记载极简，本诗为考订其艺术渊源提供关键内证。”
10 《顾氏画谱》（明顾炳编）引此诗入“题马类”，评曰：“词气豪迈，义理昭然，盖以画马为帜，实树士节之标也。”
以上为【画马为顾彦明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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