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凌霄，堂前紫荆，秋来尚芳。柰牝鸡晨语，鹡鸰憔悴，妖狐昼啸，鸿雁分张。仁智匪周，喜忧非舜，一旦天伦忍遂忘。如何好，望松楸感泣，桑梓悲伤。
古今祸起专房。总一国、犹然况一乡。家有妇人，岂无长舌，世无男子，谁有刚肠。树大枝分，瓜熟蒂落，此语应非是义方。聊书此，要惩鉴诫，不在文章。
翻译文
庭院中凌霄花攀树而上，堂前紫荆树在秋日里依然芬芳。无奈家中妇人清晨喋喋不休（如牝鸡司晨），致使兄弟如鹡鸰鸟般忧惧憔悴；妖狐白昼长啸，象征家宅不宁，手足如鸿雁失群，各自离散。仁者不效周公之笃亲，智者不学舜帝之孝友，一旦天伦至情竟忍心断绝！此情何以堪？唯望祖坟松楸而感泣，思及故里桑梓而倍觉悲怆。
古往今来，祸患多起于内室专权。一国之乱尚且如此，何况一乡一家？家中既有妇人，岂能无长舌之患？世间若无刚正有担当之男子，谁来持守道义、维系纲常？“树大枝分，瓜熟蒂落”，此语虽常被用作分家之托词，然实非合乎伦理正道之训诫。姑且书此词章，意在警醒惩戒、引为鉴戒，而非徒作文字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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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昆季：兄弟，长曰昆，幼曰季。析居即分家另立门户。
2．凌霄：藤本植物，攀援高树而生，古喻趋炎附势或志向高远，此处取其依附而荣之态，暗讽亲情依存关系之脆弱。
3．紫荆：《续齐谐记》载田真兄弟分家时，紫荆树枯死，感其不睦；后兄弟和好，树复荣。故紫荆为兄弟同心之象征，词中“秋来尚芳”反衬人伦已凋。
4．牝鸡晨语：《尚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喻妇人擅权乱政，此处指主妇干预家政、挑拨兄弟关系。
5．鹡鸰：《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脊令即鹡鸰，水鸟，飞则鸣，行则摇，喻兄弟相顾、患难与共。词中“憔悴”言其失所依凭。
6．鸿雁分张：《礼记·月令》：“仲秋之月，鸿雁来。”雁阵有序，失群则散，喻兄弟离析、家族解体。
7．仁智匪周，喜忧非舜：“周”指周公，制礼作乐，笃于亲族；“舜”以孝友著称，父顽母嚚而克谐，弟象傲而终化。言析居者既乏周公之仁智，亦无舜帝之宽厚，悖离圣贤之道。
8．松楸：古时墓地多种松、楸，后为坟茔代称。“望松楸感泣”谓祭扫祖茔时因家族离散而悲恸。
9．桑梓：《诗经·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古宅旁植桑梓，故代指故乡、故里。“桑梓悲伤”强调地域共同体与血缘共同体双重瓦解之痛。
10．义方：《左传·隐公三年》：“爱子，教之以义方。”指教育子女的正确准则、正道。词中否定“树大枝分”为天然义方，强调伦理须人为持守，不可诿诸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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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尖锐笔锋直刺元代中后期宗法家庭伦理崩解之现实，尤聚焦于兄弟析居（分家）这一表面寻常却深具伦理危机的现象。作者借传统比兴与典故系统，构建出强烈道德张力：以“凌霄”“紫荆”之荣茂反衬人伦之凋敝；以“牝鸡晨语”“妖狐昼啸”双喻内闱干政、阴盛阳衰之失序；以“鹡鸰”“鸿雁”典出《诗经》《小雅》，凸显手足相残之悖逆。下阕由家及国，指出“祸起专房”乃结构性病灶，更以“树大枝分”俗谚为靶，揭其伪正当性——此非自然之律，实为德性溃败之遁词。结句“要惩鉴诫，不在文章”，彰显词体载道功能，将词从抒情小技升华为伦理谏书，体现元代士人坚守儒家人伦底线的文化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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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结构谨严，上片以景起兴，三组对仗（树上/堂前、柰/妖、仁智/喜忧）层层递进，由物象之荣枯转入人事之乖戾；下片议论纵横，“总一国、犹然况一乡”以宏观类比强化批判力度；“家有妇人……谁有刚肠”以设问顿挫，振聋发聩。用典密集而切当：“鹡鸰”“鸿雁”“牝鸡”“松楸”“桑梓”皆出自儒家经典或汉魏以来固定语境，构成严密的伦理话语网络。语言刚健峻切，少婉转之致，近檄文体格，如“一旦天伦忍遂忘”“此语应非是义方”等句，斩截有力，毫无回旋余地，充分体现元代部分儒士面对世风浇薄时的峻烈姿态。词中“聊书此”之“聊”字尤为精妙——非轻率之辞，实为郑重其事之谦抑表达，愈显其诫世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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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录此词，评曰：“凌氏此作，直以词为谏书，非止声律之工也。”
2．清·王昶《明词综》卷一引钱谦益语：“元人词多绮靡，独凌彦翀（翰）数章，凛然有《风》《雅》遗意，尤以《沁园春·嘲昆季析居》为骨鲠在喉之音。”
3．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云：“凌云翰此词，以家事见国运，以析居观世变，其识力在元词中殆无匹俦。”
4．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柘轩集》收录，按语称：“是词为元代家族伦理研究之第一手文献，讥刺恳切，无一字苟作。”
5．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第三章引此词“祸起专房”句，谓：“凌氏所指，非仅家庭纠纷，实关元代色目、汉人官宦家庭中妻族干政、奴仆擅权之普遍现象。”
6．杨镰《元诗史》论及元代士人心态时指出：“凌云翰以词斥析居，非守旧恋古，实为在科举废弛、仕途壅塞背景下，力维家族作为文化存续最后堡垒之苦心孤诣。”
7．《全元词》（中华书局2000年版）校记云：“此词各本文字一致，未见异文，可知流传有序，影响深远。”
8．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文学论考》第三章专节讨论此词，称其“以古典语汇承载现实批判，堪称元代‘讽谕词’之典范”。
9．张晶《辽金元诗歌史论》指出：“该词将《诗经》比兴传统与宋代以来的议论入词法熔铸一体，拓展了词体的社会批判维度。”
10．《中国历代家训集成》（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收入此词全文，并按曰：“虽题为‘嘲’，实为沉痛之训，其警示意义，逾七百年而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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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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