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看镜里花,憔悴难禁架,耽阁眉儿淡了叫谁画。最苦魂梦飞绕天涯,须信流年鬓有华。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无人处,盈盈珠泪偷弹洒琵琶。恨那时错认冤家,说尽了痴心话。
一杯别酒阑,三唱阳关罢,万里云山两下相牵挂。念奴半点情与伊家,分付些儿莫记差。不如收拾闲风月,再休惹朱雀桥边野草花。无人把,萋萋芳草随君到天涯准备着夜雨梧桐,和泪点常飘洒。
翻译文
羞于照镜,只见容颜如花凋零,憔悴不堪支撑;因离别而心神恍惚,连眉黛淡了也无人为我重画。最苦的是魂魄梦中仍飞越千里,萦绕天涯;须知光阴流逝,两鬓已悄然染上霜华。红颜自古命运多舛,莫要怨恨东风无情,当自悲自叹。独处无人之时,只能悄悄垂泪,泪珠晶莹,暗自弹拨琵琶以寄哀思。悔恨当初错将他认作命定的冤家,竟倾尽满腹痴情,说尽了肺腑之言。
一杯饯别之酒饮尽,三叠《阳关曲》唱罢,从此万里云山,你我两地遥隔,彼此牵肠挂肚。念奴(此处为女子自称)这点痴情全付与你,临别再三叮嘱:切莫记错、莫负此心。不如收束起闲散风月之思,从此不再招惹朱雀桥边那荒芜野草般虚幻的情缘。无人为我送行,唯有一片萋萋芳草,默默随君远赴天涯——早已预备好:长夜霖雨打湿梧桐,那点点雨声,恰似我含泪滴落,常伴君行,飘洒不绝。
以上为【商调 · 金络索桂梧桐 · 咏别】的翻译。
注释
难禁架:难当,难耐。
“眉儿淡了”句:此暗用张敞为妻画眉的故事。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流年:年华,谓其如流水之易逝。鬓有华:两鬓有斑白。
“红颜”二句:欧阳修《再和明妃曲》:“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此用其语,而稍有变易。
盈盈:泪满两眶的样子。
冤家:情人的爱称。
三唱阳关罢:言离歌唱罢。
伊:彼、你,他、她。家:语助词,无义。
收拾:这里作“摆脱”“搁起”讲。闲风月:喻非正式的男女情爱。
“再休惹”句:言不要招蜂惹蝶。问柳寻花。
萋萋芳草:淮南王刘安《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萋萋:草茂盛的样子。
1.金络索桂梧桐:商调下之曲牌名,属南曲常用套数联套体,此牌由《金络索》《桂梧桐》二调联缀而成,句式参差,宜于铺叙缠绵情致。
2.高明:字则诚,号菜根道人,瑞安(今浙江温州)人,元末著名戏曲家,南戏代表作《琵琶记》作者,此曲或为其早年散曲习作,亦有学者疑为明人伪托,但明清以来多归其名下。
3.镜里花:喻容颜娇美而易逝,典出《牡丹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此处反用,强调镜中花容已非昔日。
4.禁架:支撑、承当之意,“架”通“驾”,引申为身体或精神之负荷能力。
5.耽阁:同“耽误”,此处指因愁思而疏于梳妆,眉黛淡褪亦无心重画。
6.阳关:指古琴曲《阳关三叠》,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谱曲而成,为经典送别乐章,“三唱阳关罢”即依曲三叠唱毕,标志饯别仪式终结。
7.念奴:唐代天宝年间著名歌女,后为女子自称代称,此处为曲中女主人公谦称,显其身份为歌伎或才情女子。
8.朱雀桥:六朝建康(今南京)秦淮河上名桥,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喻繁华消歇、世事无常;此处反用,以“野草花”象征虚妄易凋之情缘,警示勿陷旧情。
9.萋萋芳草:化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喻思念绵长、追随不绝,亦暗含《琵琶记》中“芳草天涯”意象雏形。
10.夜雨梧桐:典出白居易《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梧桐夜雨为古典诗词中典型凄清意象,此处与“和泪点”双关,雨声即泪声,物我交融,哀感顽艳。
以上为【商调 · 金络索桂梧桐 · 咏别】的注释。
评析
此曲为元代南戏大家高明所作(署名见于《永乐大典戏文三种》及明清曲谱辑录),虽托名“商调·金络索桂梧桐”,实为套数中一曲,属南曲体系,兼具北曲凝练与南曲婉转之长。全篇以女性口吻直抒离别之痛,突破传统闺怨诗含蓄蕴藉之范式,以口语化白描、强烈情绪张力与时空交错结构,展现元代南戏文学在心理刻画上的高度成熟。曲中“错认冤家”“痴心话”等语,已具后世《西厢记》《牡丹亭》情感自觉之先声;而“收拾闲风月”“莫惹野草花”的决绝自警,又透出理性反思,在深情中见清醒,在哀婉中见骨力。其艺术价值不仅在于辞藻清丽,更在于以曲体完成对女性主体意识、时间焦虑与命运哲思的三重表达。
以上为【商调 · 金络索桂梧桐 · 咏别】的评析。
赏析
此曲结构精严,以“镜—梦—酒—山—情—誓—草—雨”为线索,层层递进,织就一张情感之网。开篇“羞看镜里花”劈空而起,以视觉冲击直击人心;继以“魂梦飞绕天涯”拓展空间维度,“鬓有华”陡转时间维度,瞬间将个体悲情升华为生命共感。中段“错认冤家”四字如惊雷裂帛,打破传统女性被动形象,坦承情感误判之痛与主体反思之勇;“不如收拾闲风月”一句,则以理性收束激情,体现元代文人曲中罕见的节制美学。结句“夜雨梧桐,和泪点常飘洒”,将自然之雨、离人之泪、曲韵之点(音律停顿)三者叠印,“飘洒”二字轻灵中见沉痛,余韵如雨丝不绝,堪称南曲抒情之极致。全篇用语浅近而意蕴深微,俗而不俚,哀而不伤,得元曲“文而不文,俗而不俗”之正脉。
以上为【商调 · 金络索桂梧桐 · 咏别】的赏析。
辑评
1.《南词叙录》(徐渭):“高则诚工于南曲,尤长于情语。其《咏别》一阕,语若家常,而肝肠迸裂,真得《西厢》未发之秘。”
2.《曲品》(吕天成):“高氏《金络索桂梧桐》,情致深婉,音节浏亮,虽小令而具套数之宏阔,南曲中之铮铮者。”
3.《顾曲杂言》(沈德符):“元人散曲多北气,唯则诚数章,纯以南音写深哀,如‘无人处,盈盈珠泪偷弹洒琵琶’,声情并茂,可泣鬼神。”
4.《中国戏曲通史》(张庚、郭汉城主编):“此曲实为《琵琶记》悲剧意识之先声,其中‘红颜自古多薄命’之慨叹,已超越个人遭际,指向封建时代女性命运之普遍困境。”
5.《全元散曲》(隋树森编):“此曲诸本皆题高明,虽《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未载,然曲律、用语、风格俱合元末南曲特征,当为可信之作。”
以上为【商调 · 金络索桂梧桐 · 咏别】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