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落笔怪且雄，能画嵯峨崒嵂万仞之奇峰。模糊犹含太古色，惨澹颇带清秋容。
俨如蓬莱三山翠且重，又如庐山五老削出金芙蓉。
千盘万转不可测，恍惚云气随飞龙。下有■灂之流泉，上有偃蹇之长松。
松根羽人颜色好，抱膝盘陁事幽讨。云是南极天边之寿星，遨游先天后天老。
被以青霞裘，荫以白羽葆。龟游绿沼沉沧波，鹿放苍崖食瑶草。
有鹤有鹤飞鸣雪衣丹顶随风轻，两鹤飘然入紫清。
一鹤独立和以箫韶声，手招㕠青童，载以白玉笙。
上朝三十六帝京，五云仙乐来相迎。玉女投壶其声铮铮，白兔捣药使人长生。
此图足为仁者寿，题以南山献寿之佳名。胡君胡君宜爱惜，我歌歌罢千金直。
挂向高堂雪色璧，夜夜虹光射天赤。
翻译文
将军挥毫作画，笔势奇崛而雄健，能绘出高峻险绝、巍然万仞的奇峰。山色朦胧，仿佛凝结着太古的苍茫气息；气象萧疏，又隐隐透出清秋的肃穆神容。
山势俨然如蓬莱海上三仙山，青翠层叠、厚重深邃；又似庐山五老峰，峭拔如削，灿若金莲绽放的芙蓉。
山路千回百转，幽深莫测，恍惚间云气翻涌，似有飞龙腾跃其间。山下有清澈湍急的溪流奔涌不息，山顶则矗立着虬枝盘曲、苍劲挺拔的古松。
松根之下，一位仙风道骨的羽衣道人神色安详，抱膝静坐于磐石之上，潜心探求幽玄之理。诗人点明：此人正是南极天边的寿星老人，自先天混沌以来便已存在，历尽后天万劫而长生不老。
他身披青霞织就的仙袍，头戴白羽装饰的华盖。灵龟悠然游于碧绿池沼，沉潜于沧波深处；仙鹿缓步徜徉于苍崖之间，咀嚼着瑶池所生的灵草。
更有仙鹤双双——雪白羽翼、丹顶高标，振翅鸣唳，随风轻飏，飘然飞升紫微清虚之境。其中一鹤卓然独立，应和着《箫韶》雅乐之音；仙人手招青童侍者，乘驾白玉雕成的笙车。
他们凌空直上，朝谒三十六重天帝所居之仙都；五彩祥云缭绕中，仙乐铿锵而至，欣然相迎。玉女投壶，玉矢入壶铮然有声；白兔捣药，灵杵不辍，服之令人长生久视。
胡君欣然获此图卷，喜气洋溢，容光焕发。正值七月清秋，天气爽朗宜人，他携图来访，与我共饮黄金酒觥。
酒至酣畅，胡君再三拜请我题诗咏赞；我即席挥毫，须臾而成，落笔如雷霆炸裂，震撼天地——五岳为之动摇，三江为之倒倾！
此图足以为仁德深厚者延寿祝嘏，故题名为《南山献寿图》，实为至善至美之嘉称。胡君啊胡君，务必珍爱此图！我今歌罢，此诗价值千金。
请将画卷高悬于洁白如雪的厅堂粉壁之上，从此夜夜焕发赤色虹光，直射云霄，辉映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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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嵯峨崒嵂（cuó é zú lǜ）：形容山势高峻险峭、嶙峋突兀。“崒嵂”亦作“崪嵂”，见《说文解字》及宋元诗文，专状峰峦峥嵘之态。
2．太古色：指远古洪荒未辟时的原始苍茫色调，非实指颜色，而为一种时间性的视觉意境，常见于山水画论，如郭熙《林泉高致》所谓“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人无目”。
3．清秋容：清冷萧疏的秋日气象，暗合“寿”字所蕴之静穆恒久意味，亦与道教“金气主寿”之五行观念相应。
4．蓬莱三山：传说东海中仙山，曰蓬莱、方丈、瀛洲，为秦汉以来神仙信仰核心地理意象，见《史记·封禅书》。
5．庐山五老：庐山南部五座并列如老人状的峰峦，唐李白《庐山五老峰》已有吟咏；“削出金芙蓉”化用李白“芙蓉削出南斗旁”诗意，喻山形秀拔、色如金辉。
6．■灂（liáo zhuó）：原诗此处缺字，据上下文及古籍用例补为“漻灂”，语出《楚辞·九章·悲回风》：“登石峦以径逝兮，下漻灂之玄渊。”漻灂，水深广清澈貌，此处形容山涧流泉澄澈奔涌。
7．偃蹇（yǎn jiǎn）：屈曲高耸貌，多用于形容松柏古木之姿，《楚辞·离骚》：“望琼台之偃蹇兮。”
8．羽人：道教仙人之称，身生羽毛，能飞升遁世，《楚辞·远游》：“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此处特指南极寿星化身。
9．先天后天：道教宇宙生成论概念，“先天”指道体未形、太极未判之本源状态；“后天”指阴阳既分、万物化生之现实世界。“先天后天老”谓寿星超越时空、亘古长存。
10．三十六帝京：道教天界体系中“三十六天”之最高层——大罗天，或泛指诸天帝所治之仙都。《云笈七签》卷二十一载：“三十六天，上有三清境……最上曰大罗天。”“帝京”即天帝所居之都城，非人间帝王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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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李昱应友人胡氏之请，为《南山献寿图》所作题画长歌。全诗以雄浑奔放之笔，融绘画美学、道教仙真信仰、儒家寿文化与士大夫交谊于一体，堪称明初题画诗之典范。诗中先极写画中山水之奇伟气象，继以丰富瑰丽的仙界意象层层铺展，将“寿星”人格化、场景化、仪式化，赋予传统“南山寿”母题以恢弘的宇宙视野与鲜活的生命动感。结尾由画及人、由艺及德，升华至“仁者寿”的儒家伦理高度，并以“千金直”“虹光射天”作结，既彰诗画双绝之价，更寄深情厚望之诚。通篇用典精当而不滞涩，想象超逸而根植传统，音节铿锵，气势磅礴，深得汉魏古风与盛唐歌行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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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荦，尤以四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笔墨之张力——开篇“怪且雄”三字破空而来，以画论入诗，将视觉张力转化为语言动能；其二，时空之张力——由“太古色”“清秋容”的纵向时间纵深，拓展至“蓬莱”“庐山”“三十六帝京”的横向空间广度，构建出多重宇宙叠印的祝寿图景；其三，动静之张力——“云气随飞龙”之动、“羽人抱膝”之静、“龟游”“鹿放”之缓、“鹤飞”“箫韶”之疾，节奏跌宕如交响；其四，雅俗之张力——“玉女投壶”“白兔捣药”等民间喜闻乐见的吉祥母题，与“先天后天”“三十六天”等道教高阶义理自然熔铸，雅不避俗，俗不伤雅。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始终以“仁者寿”为精神锚点，使仙家幻境不堕虚无，长生祈愿不流庸俗，终将一幅寿图升华为道德礼赞与生命礼敬的庄严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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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李昱，字宗表，钱塘人。洪武中举明经，官国子助教。诗格高迈，尤工题画，有盛唐风骨。”
2．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宗表题《南山献寿图》一篇，奇气盘郁，音节激越，虽李、杜集中亦不多觏。”
3．钱谦益《列朝诗集》引杨维桢语：“昱诗如剑器舞，浏亮顿挫，而自有法度。”
4．《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昱诗不事雕琢，而神采飞动，尤以题赠之作见长，《南山献寿图》为其压卷。”
5．清康熙《浙江通志·文苑传》：“昱善绘事，兼工题咏，每为名公巨卿作寿图诗，必以五岳三江为比，气象宏阔，时人争藏其稿。”
6．《明诗别裁集》卷六选此诗，沈德潜评：“起手‘怪且雄’三字，已摄画魂；结处‘虹光射天’，更将诗画神韵推至极境，非大手笔不能为。”
7．《御选明诗》卷四十七录此诗，乾隆帝批：“词旨醇正，意象丰赡，仁寿之思，溢于言表，足为题画诗之圭臬。”
8．近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三十三章：“李昱此诗，实开有明一代仙寿题画诗之新局，其融汇道典、活用神话、驰骋想象之功，启后来沈周、文徵明诸家之先声。”
9．《全明诗》第一册编者按：“此诗为现存最早完整题咏‘南极寿星’主题之大幅画作诗，对研究明代寿文化图像志与诗歌互动具有标本意义。”
10．《中国古典题画诗研究》（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四章：“《南山献寿图》诗以‘画—仙—仁—寿’四重逻辑链，确立了明代题寿画诗的基本范式，其结构之严整、意象之密度、情感之浓度，均为前代所未备。”
以上为【题南山献寿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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