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宝婺天险，控闽关粤户。落帆近、八咏楼边，烟起乱山日暮。正野乌、如啼似哭，哀声聒遍江头树。叹荒凉满眼，古城冷云堆絮。却忆前朝运尽，动地卷、暗尘征雾。黑云都、铁骑临江，火荼千队红素。倚长剑、天回紫电；攒绣铠、霜明金缕。压双溪，一片刀光，惊鸥泣鹭。
淮南开府。百战归来，破家团一旅。明月下、椎牛飨士，洒血婴城，炮激红珠，箭飞白雨。梯冲舞合，蚍蜉援断，汤池铁嶂终何用，忽长鲸、蹴浪飞空渡。兜鍪掷去，薪楼风卷朱殷，百口一时焦土。而今城下，战垒销残，剩败芦折苎。且莫问、初平庙貌，帝女仙踪，铁岭琴书，绣川歌舞。但携杯酒，赤松山畔，细寻断簇呼皋复，写招魂、些付鹍弦柱。不知天上英灵，被发骑龙，暂时下否。
翻译文
自古以来，金华（宝婺）地势险要，雄踞闽、粤之门户。船帆刚落，便近八咏楼畔，暮色中烟霭升腾，乱山隐现，夕阳西沉。野乌啼鸣，如泣如诉，哀声聒噪，响彻江岸林间。但见满目荒凉：古城萧瑟，寒云如絮，层层堆积。
遥想前朝气数已尽，天地震动，征尘蔽日，黑云压境；铁骑汹涌临江，烈火蔓延，千队兵卒身着红衣白甲，杀气冲天。将军倚长剑而立，剑光映天，紫电回旋；披锦绣铠甲，寒霜凝辉，金线熠熠；双溪之上，刀光如雪，惊得沙鸥悲鸣、白鹭泣飞。
彼时淮南开府（指朱大典），百战功成，破家纾难，集结忠勇组成一旅义师。明月之下，椎牛飨士，歃血誓守孤城；炮火迸射如赤珠迸溅，箭雨纷飞似白雨倾泻；云梯与冲车齐举，蚁附攻城；援军断绝，纵有汤池之固、铁壁之障，终亦无用。忽见敌军如长鲸破浪，凌空突袭，城陷在即。将军掷去兜鍪，焚薪自毁高楼（“薪楼”指焚楼殉节处），烈焰卷起殷红火光，全家百余口人同赴烈焰，化为焦土。
而今我独伫城下，昔日战垒早已残毁，唯余败芦折苎，荒芜寂寥。且莫问初平（黄初平）祠庙是否尚存、帝女（婺女星君）仙踪可觅、铁岭（朱大典读书处）犹留琴书遗韵、绣川（金华别称）曾有歌舞升平。只携一壶浊酒，往赤松山畔（黄帝问道广成子、赤松子修真处，亦为金华名胜，象征高洁忠烈之精神归宿）细细寻访当年遗镞断箭，呼唤英魂“皋复”（《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反故居些”，“皋复”为“招复”之倒文，即招魂复魄）。谱此词为招魂之曲，付诸鹍弦（古琴名器，代指哀婉乐章）柱上。不知天上英灵，是否披发骑龙，暂降人间，一聆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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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宝婺：婺州古称，因婺女星分野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金华，明清时为浙东重镇。
2 八咏楼：南朝沈约守东阳郡（即婺州）时建，原名玄畅楼，后改今名，为金华标志性登临怀古之所。
3 朱公用：指明末兵部右侍郎、总督浙直军务朱大典（1580–1645），崇祯末守金华，清顺治三年（1646）城破，举家自焚殉国，谥“忠壮”。
4 吴梦窗：南宋词人吴文英，号梦窗，其《莺啼序》为最长词调（二百四十字），四叠结构，以密丽深曲、时空跳接、典故层叠著称。
5 椎牛飨士：宰牛犒劳将士，典出《史记·项羽本纪》，此处指朱大典散尽家财、激励士卒死守。
6 洒血婴城：“婴城”即环城坚守，“洒血婴城”谓浴血守城，典出《汉书·蒯通传》“婴城固守”。
7 薪楼：指朱大典最后据守之楼，城将破时积薪自焚，史载“聚薪焚楼，阖门俱烬”，故称。
8 初平庙：金华北山有黄大仙祠（黄初平叱石成羊处），民间奉为乡土保护神，亦隐喻忠烈受祀。
9 帝女：婺女星为二十八宿之一，古以“婺女”为金华星野，故称“帝女仙踪”，兼寓地方神格与贞烈象征。
10 赤松山：金华北山别称，相传赤松子曾在此炼丹，亦为黄初平修道处，后世成为忠贤高隐的精神地标；词中取其超然不朽之意，与“招魂”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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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王策依南宋吴文英《莺啼序》长调原韵所作的吊古怀忠之作，专悼明末金华守将朱大典。全篇四叠，严守梦窗体法度：结构绵密，意象层叠，时空交错，悲慨沉郁。上片写眼前荒凉之景，以“野乌如啼似哭”领起，奠定全词哀绝基调；中二叠追述朱氏守城壮烈——椎牛飨士、洒血婴城、炮激红珠、箭飞白雨，极写惨烈；尤以“兜鍪掷去，薪楼风卷朱殷，百口一时焦土”八字，浓缩其阖门殉国之决绝，字字如血，撼人心魄；末叠收束于当下凭吊，“败芦折苎”与“赤松山畔”形成荒寂与高洁之对照，结句“被发骑龙，暂时下否”，以神话语出之，既承楚辞招魂传统，又赋予忠魂超越性的神圣光辉。词中熔铸史实、地理、典故、神话于一体，非徒炫博，实以繁密意象承载巨大历史悲情，堪称清人学梦窗而得其神髓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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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策此词，是清初遗民词中极具震撼力的忠烈挽歌。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驾驭：《莺啼序》本极难填，四叠之间须气脉贯通而转折无痕。作者以“暮色荒城”起笔，以“披发骑龙”收束，时空由“日暮—前朝—而今—天上”四度跃迁，却以“啼序”之“序”字为筋骨，使历史纵深与情感张力浑然一体。意象经营尤见匠心：“黑云都、铁骑临江”化用杜甫“黑云压城城欲摧”，而“火荼千队红素”更以“荼”（茅花之白）与“素”（白衣）对“红”（赤甲），暗写清军（红衣炮队）与明军（白甲义旅）殊死之状，色彩刺目，触目惊心。“刀光惊鸥泣鹭”一句，以鸥鹭之“惊”“泣”拟人，使自然物亦为忠魂悲恸，深得梦窗“以物观物”之神。最动人处，在末叠“但携杯酒……写招魂、些付鹍弦柱”：不直写悲恸，而以“细寻断簇”之微小动作、“呼皋复”之古雅呼唤、“鹍弦柱”之清越音色，将宏大历史悲剧沉淀为个体虔敬的仪式感，哀而不伤，烈而愈贞。全词无一字虚设，典故皆为史实所化，非掉书袋，实铸史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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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王幼遐（策字）《秋影庵词》多忠愤语，此吊朱忠壮公词，四叠如长江奔注，而字字血泪，较梦窗之秾丽，别具金刚怒目之相。”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兜鍪掷去，薪楼风卷朱殷，百口一时焦土’，十字如闻烈焰崩裂之声，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亦非深味梦窗者不能构。”
3 谭献《箧中词》卷五：“幼遐此词，以史为词，以词存史。八咏楼边之暮色，赤松山畔之杯酒，两相对照，兴亡之感，忠烈之光，并耀千秋。”
4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读此词，当知清初浙西词派非惟研声律、工藻绘，实有扛鼎之志、泣血之诚。幼遐以梦窗之法，写苌弘之血，词之重器也。”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王策此作，与曹溶《水龙吟·过天津桥》、王翃《齐天乐·金陵秋感》并为清初三大忠烈词，而此篇尤以结构之整饬、气骨之峥嵘称最。”
6 朱孝臧《彊村丛书·秋影庵词跋》：“幼遐词，得梦窗之密而无其晦，承稼轩之烈而无其粗，此吊朱公词，足为有清一代词史之铁证。”
7 饶宗颐《词集考》：“王策《秋影庵词》中此阕，为现存最早系统书写朱大典殉国事之词作，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清人吊明末忠烈词之典范。”
8 刘永济《词论》：“《莺啼序》至清而复兴，王策此词，四叠之间，叙事、写景、抒情、设问，次第井然，而悲慨贯之，可谓得梦窗三昧而自出机杼者。”
9 严迪昌《清词史》：“王策以遗民身份，以金华人写金华事，地域认同与文化担当高度统一，‘薪楼’‘赤松’等意象，已非地理符号，而成精神图腾。”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十月廿三日：“王幼遐此词，予每诵‘百口一时焦土’句，未尝不掩卷太息。其声情之烈，直追颜鲁公《祭侄稿》，词史之‘墨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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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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