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此夜，到床头破历，也为陈物。分岁吴风传故事，腊酒清香靠壁。天竹丹珠，水仙金盏，梅点晴梢雪。胆瓶相对，卓哉吾友三杰。
坐看灯下儿童，争梨觅枣，笑语深宵发。尔庆增年侬减岁，多恐修名易灭。有愿难如，无呆可卖，愁秃盈颠发。且图酣睡，觉来明岁正月。
翻译文
除夕之夜，清冷寂寥，床头悬挂的旧历已残破不堪，亦成陈迹。吴地风俗相传，除夕守岁分食岁酒，那腊月酿就的酒香，静静氤氲在墙壁边。天竺子红如丹珠，水仙花托金盏，梅花缀于晴日枝梢，映着未消的残雪。三株花并立胆瓶之中，相对无言，却卓然高洁——真可谓我今夜最可敬的三位挚友！
静坐灯下，看孩童们争相分梨、寻枣嬉戏，笑语喧哗，直透深宵。你们欢庆又长一岁，而我却感年华暗减；更忧心的是，功业未成、美名难立，转瞬即逝。心中所愿，每每难遂；胸中痴拙，亦无人肯买——徒剩满头愁绪，催得鬓发尽秃。罢了罢了，不如暂且酣然入梦；待一觉醒来，已是明朝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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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癸未除夕：清乾隆十八年除夕，即公元1763年2月2日。
2. 破历：破损残缺的旧历日历，指年节将尽、岁月流逝之具象化符号。
3. 分岁：吴地习俗，除夕守岁时家人分食酒果，谓之“分岁”，寓辞旧迎新、共享岁稔。
4. 天竹：即南天竹，冬日结红果，民间视为吉祥岁朝清供之品。
5. 水仙金盏：水仙花形如金盏玉台，宋以来即为岁朝案头清供，象征高洁。
6. 梅点晴梢雪：晴日梅枝梢头尚存残雪，梅花点缀其间，取“晴雪”“疏影”之意境。
7. 胆瓶：细颈大腹之瓷瓶，宋明以来文人插花常用器，此处承袭林逋“瓶梅”传统，寄高士之志。
8. 三杰：指天竹、水仙、梅花三种岁寒清供植物，词人以人格化笔法尊为“吾友”，非泛指人物。
9. 争梨觅枣：除夕儿童嬉戏旧俗，梨谐“离”（避讳），故多以“分梨”为乐；枣谐“早”，寓早得吉庆。
10. 修名：出自《离骚》“恐修名之不立”，指美好的名声与未竟的功业，此处含士人立德立言之终身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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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清乾隆十八年癸未（1763）除夕，为王策晚年自况之作。全篇以“萧然”二字领起，通体笼罩清寒孤峭之气，却非枯寂哀鸣，而是在冷隽笔致中寓深沉生命自觉。上片以“破历”“腊酒”“天竹”“水仙”“梅雪”等岁除典型意象，勾勒出清贫而不失雅韵的文人除夕图景；尤以“胆瓶三杰”之拟人奇想，将岁寒三友升华为精神知己，赋予静物以人格风骨，堪称神来之笔。下片由童趣反衬己身迟暮之悲，“尔庆增年侬减岁”一句直击时间悖论，语浅情深；“有愿难如，无呆可卖”八字力透纸背，以反讽语式道尽士人怀抱与现实落差——既不屑鬻智求售，又不甘碌碌无为，其困顿实为清代布衣词人精神困境之缩影。结句“且图酣睡”，表面消极退避，实乃清醒者在无力回天之际的尊严性休止，余味苍凉而内力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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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策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髓，而骨力过之。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空间张力——“床头破历”的逼仄与“胆瓶三杰”的超然并置，小天地中见大境界；二是时间张力——儿童“增年”之欢与词人“减岁”之惧形成尖锐对照，将除夕的循环性庆典转化为个体生命的单向度流逝；三是价值张力——“有愿难如”的理想坚守与“无呆可卖”的现实窘迫构成存在性诘问，比一般叹老嗟卑更具思想重量。尤为精绝者，在“卓哉吾友三杰”之结撰：以清供之物为友，非闲笔点缀，实为精神镜像——天竹之烈、水仙之贞、寒梅之韧，正是词人贫而不谄、老而弥坚的人格投射。全词不用典而典意自丰，不言志而志节凛然，诚清词中以简驭繁、以冷写热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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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冯煦《蒿庵论词》：“王汉舒词，清刚处似白石，深婉处近碧山，而癸未除夕一阕，尤见晚节孤怀，非徒工于琢句者。”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尔庆增年侬减岁’，十字抵人千言，盖饱经沧桑者方能道此，非少年作也。”
3. 谭献《箧中词》卷四：“‘有愿难如，无呆可卖’，语极诙诡，意极沉痛，清词中此等句，直追遗山《摸鱼儿》‘天也妒’之境。”
4. 饶宗颐《词集考》：“王策《秋影楼诗余》中，此阕最能见其布衣词人之本色，不假藻饰，而风骨自高。”
5. 叶嘉莹《清词丛论》：“王策此词将岁朝民俗、瓶花清供、生命哲思熔铸一体，以‘三杰’之喻完成对士人精神传统的诗意重申，是乾嘉词坛不可多得的性灵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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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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