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苗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隐忧之沈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
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欷兮,涕流射而沾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而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乱曰:骨肉至亲,化为他人,永长辞兮。惨怆愁悲忖,梦想魂归,见所思兮。惊寤号啕,心不自聊,泣涟洏兮。援笔舒情,涕泪增零,銮诉斯诗兮。
翻译文
我生在微贱的穷家啊,不熟悉公文的程序。没有见过先贤的图像啊,没有听过他们的训示。我既愚昧丑陋又少知识啊,不应该侧身到皇帝的宫室。这里不是平凡之辈所处的地方啊,我经常感到不安而忧虑。思慕亲人心怀忧伤啊,又加上其它万种愁思总是循环不已。我伤感沉积的深深的忧愁啊,独自闷结在心中不能向人倾吐。心烦意乱无法排遣啊,纠缠着的思绪越发增添对亲人的思慕。长夜反来复去不能入睡啊,精神恍恍惚惚直到天明。飒飒的风声四面劲起啊,皑皑的白霜已经落满了前庭。太阳昏暗失去光辉啊,天气凛烈而又凄清。心怀忧愁多感慨啊,痛苦得泪水自行流个不停。
古代老伯瑜七十岁还扮成顽童啊,常穿五彩衣服讨得父母欢喜。痛惜今天我同亲人阻隔啊,长期像参辰二星不得相见那样与家庭分离。并非是相距得多么遥远啊,实际上不过是近在咫尺。宫中的禁令是何等的严厉啊,想回去看一看都找不到一个原因。我仰望着行云抽抽噎噎地哭啊,泪水直流得沾湿了衣襟。遥想楚国大夫屈原的哀痛啊,也是哀痛在离别。那种描写有关城阙的诗句啊,也是把分别一天比成一个月。何况我是骨肉情深难割舍啊,却在漫长时间里双方交往断绝!我久久地怀抱着深沉的哀感啊,抬头看看苍天把眼泪哭得变成了血。
总而言之:至亲骨肉,却成外人,长期各在一方啊。凄惨悲痛,梦想魂归,得见慈父兄长啊。惊醒以后,号啕大哭,心里没着没落,泪水不停地流淌啊。手拿毛笔,抒写情怀,眼泪越流越多,满腔思慕都倾注在这个篇章啊。
版本二:
生于简陋的蓬门陋巷啊,未曾熟习文书典籍之法度。既未见过精妙绝伦的图画形象,亦未听闻先贤圣哲的典章训诰。既愚钝浅陋而识见寡少,却谬蒙恩宠跻身于紫宫禁闱之中。此非草木所能安处之地啊,常怀惶恐戒惧之心而战栗不已。心怀深切思慕而忧伤难抑,更兼终始万端之思虑纷至沓来。嗟叹隐伏深积之忧愁,独自郁结而无从倾诉。神思昏瞀而百无聊赖,情思缠绵反使眷念愈加深重。长夜耿耿难眠啊,魂魄恍惚直至天明。寒风萧萧四面而起,白霜皑皑凝结于庭前。日色晦暗无光,气息凄怆清冽。怀抱愁戚而多所感伤,悲至极处,涕泪不由自主地潸然而下。
昔日韩伯瑜孝行温婉,常着彩衣以娱双亲;哀痛今日骨肉乖违隔绝,竟如参星与辰星永世不相见。岂是相距真有千里之遥?实则不过数步之隔而已!为何宫禁如此森严清肃?欲一睹亲颜而终不可得。仰望流云而长吁短叹,涕泪横流沾湿巾帕。惟有屈原曾深切哀感,悲叹离别之痛;彼《城阙》之诗(指《诗经·郑风·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尚以一日不见如隔三月喻思念之切。何况至亲骨肉本应相依相守,如今却永远隔绝、杳然两断!唯有长含哀恸、怀抱忧戚,仰问苍天而泣血无声。
乱曰:至亲骨肉,竟化为路人,永诀长辞啊!惨恻悲怆,愁肠百结,梦中魂魄犹自归返,得见所思之人啊!惊醒之后放声号啕,心神失据、无可自遣,涕泪纵横不止啊!提笔抒写衷情,涕泪愈益滂沱,遂将此悲音托付于诗篇,上达君王、昭告天地啊!
以上为【离思赋】的翻译。
注释
蓬户:用蓬草编的门,喻家贫。侧陋:狭窄简陋。
闲习:熟习。闲,通“娴”。文符:指文章。
图画:指古代传下来的列女图一类的画像书。妙像:精妙美好的美人画像。
先哲:先世的贤人。典谟(mó):《尚书》中的两种文体,这里借指古代典籍。
愚陋:愚钝浅陋。寡识:见识浅少。愚陋、寡识均为谦词。
谬:错谬,荒谬。忝(tiǎn):羞愧,有愧于,常用于谦词。侧:置身于,参与。紫庐:即“紫阁”、“紫宫”,帝王所居,这里指后宫。
草苗:出身微贱之人,指作者自己。
怵(chù)惕:恐惧。
思慕:想念。忉(dāo)怛(dá):忧伤,悲痛。
始终:自始至终,从未停止。
嗟:叹词,表示悲伤。忱积:积存。“忱”疑为“沉”之误。
郁结:忧愁积聚无法排遣。靡诉:无处倾诉。靡,无。
意:指感情。惨愦(kuì):惨痛悲伤以致心烦意乱。无聊:无所依靠。聊,依靠。
缠绵:愁思郁结,难以排除。晋潘岳《寡妇赋》:“思缠绵以瞀(mào)乱兮,心摧伤以怆侧。”增慕:更增加思念之情。
耿耿:烦躁不安心事重重貌。《诗经·邶风·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寐:入睡。
憧(chōng)憧:心神不定貌。
骚骚:指风声。依庭:在庭院凝结。
晻(yǎn)暧(ài):日光昏暗貌。
懰(liú)栗(lì):本意指悲伤。这里形容寒气逼人,更增加了凄凉和悲伤。冽(liè)清:清冷。
怀:心意,心情。愁戚:忧伤。感:感伤,悲伤。
患:忧虑,担心。零:落下。
伯瑜:汉代韩伯瑜。婉娈:美好。
每:每每,常常。娱亲:使母亲娱悦。亲,指母亲。《宋书·乐志》载曹植《鼙舞歌·灵芝篇》云:“伯瑜年七十,采衣以娱亲。慈母笞不痛,歔郗涕沾巾。”
悼:悲伤。乖隔:别离,隔开。
奄:忽然。参(shēn)辰:参星在西,辰星(又称商星)在东,此出彼没,两不相见,常用来比喻人彼此分离,不得相见。
岂:表示疑问或反诘,相当于难道。相去:相距。
曾:副词,用以增强语气,乃,竟。不盈:不满,不足。寻:古人以八尺或七尺为一寻。“数寻”喻距离很近。
何:多么。宫禁:汉以后称帝王所居之处。因宫中禁卫森严,臣下不得随便出入,故称宫禁。清切:清凉而冷凄。
瞻睹:看望,探视。莫因:无因,没有理由。
歔(xū)欷(xī):同“欷歔”,抽泣声。
流射:流淌滴溅。
惟:想。哀感:哀痛感伤。
嗟:感叹,叹息。离别:指离开君王。屈原《离骚》:“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城阙之作诗:指《诗经·郑风·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城阙,城门两边的望楼。以日而喻月:指诗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相于:相亲近。于,依靠。
缅邈:遥远。两绝:彼此隔绝。
抱戚:怀忧,心情忧伤。
泣血:泪尽以致流血,形容极度哀伤。
至亲:最亲近的人。
他人:与己无关的人,外人。
惨怆(chuàng):凄惨,悲伤。
惊寤(wù):从梦中惊醒。寤,醒。号啕:放声大哭。
不自聊:没有依赖,不能自持。聊:依赖。
涟洏(ér):涕泪交流貌。
增零:增加泪水,落泪更多。
1.左芬:西晋著名女文学家,左思之妹,少好学,善缀文,武帝闻其名召入宫,拜为修仪,后进封贵嫔。虽得宠幸,然终身未获自由,不得归宁,郁郁而终。
2.蓬户:用蓬草编成的门户,喻贫寒之家。《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
3.文符:文书典籍、礼仪法度。此处泛指士族所需的经史修养与文化资本。
4.典谟:《尚书》中《尧典》《舜典》《大禹谟》等篇的合称,代指圣王垂训、治国大法,亦泛指先哲经典。
5.忝厕:谦辞,谓愧列其中。紫庐:即紫宫、紫宸,天帝居所,借指皇宫。
6.怵惕:恐惧警惕貌。《诗经·小雅·小宛》:“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7.伯瑜:即韩伯瑜,汉代孝子,《说苑·建本》载其母笞之,感母力衰而泣,因彩衣娱亲。后成为孝亲典范。
8.参辰:参星与辰星(即商星),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喻分离隔绝。《左传·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迁实沈于大夏,主参。……故辰为商星,参为晋星。”
9.清切:清严峻切,形容宫禁戒备森严、法度苛刻。《文选》李善注引《汉官仪》:“侍中、中常侍,日暮入对青琐门,故曰清切。”
10.乱曰:赋体结尾的总结性唱词,源于楚辞,多用韵语总括全篇主旨,具仪式性与升华性。
以上为【离思赋】的注释。
评析
西晋女诗人左棻所作的一首诗赋。左棻自幼丧母,与父兄相依为命,后被迫入宫,失去了自由,满腔悲愤抑郁之情,使她凝注而成“愁思之文”。其兄左思因想念妹妹,做了两首《悼离左棻赠妹诗》,左棻随即写了两首诗回赠,一首《感离诗》,另一首就是《离思赋》。
《离思赋》是西晋女文学家左芬(字兰芝)奉诏入宫为妃嫔后,因长期幽居禁苑、不得归省父母兄弟而作的一篇抒情小赋。全篇以“离思”为纲,以“骨肉永隔”为核,以“宫禁咫尺天涯”为最沉痛悖论,将个体生命在礼制与皇权夹缝中的窒息感、孤独感与伦理撕裂感推向极致。其情感结构层层递进:由身世卑微之自省,到禁中畏惕之惶惑,再到长夜不寐之煎熬,继而借韩伯瑜、屈原、《子衿》等典故升华为对人伦常理被制度性剥夺的控诉,终以“乱曰”三叠顿挫收束,形成极具张力的悲剧性咏叹。此赋突破汉魏以来宫怨题材多写男女离思之窠臼,首次将“孝道阻隔”作为核心悲剧,赋予宫廷女性书写以伦理深度与历史重量,堪称中国女性文学史上第一篇以“亲情隔离”为母题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离思赋】的评析。
赏析
《离思赋》的艺术力量,首在“以近写远”的空间悖论营造:宫墙之内,父母不过“数寻”之隔,却“欲瞻睹而莫因”,物理距离之近反衬制度距离之绝,较之万里流放更令人窒息。其次在感官通感的密集叠加——“风骚骚”“霜皑皑”“日晻暧”“气懰栗”,以触觉之寒、视觉之晦、听觉之萧、心理之栗,织就一张无形而密实的压抑之网。再者,典故运用极具匠心:韩伯瑜之孝反照己之不能尽孝,屈原之哀凸显离别之普遍人性,而《城阙》之“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更被翻转为“数寻不见,如永隔参辰”,使日常比喻陡然获得存在论意义上的残酷重量。尤为卓绝者,是其语言节奏——前段多用“兮”字句铺陈低回,中段引入典故稍作顿挫,至“乱曰”则三字顿、四字顿、五字顿交错疾下,“永长辞兮”“见所思兮”“泣涟洏兮”,如哽咽抽泣,声情合一,将赋体的音乐性与情感的生理真实熔铸为一。此赋非徒抒怨,实为以血泪重铸“孝”之伦理在专制空间中的悲壮证词。
以上为【离思赋】的赏析。
辑评
现代作家、文学研究家钱钟书《管锥编》:按宫怨诗赋多写待临望幸之怀,如司马相如《长门赋》、唐玄宗江妃《楼东赋》等,其尤著者。左芬不以侍至尊为荣,而以隔“至亲”为恨,可谓有志,即就文论,亦能“生迹”而不“循迹”矣。
1.《晋书·后妃传》:“芬少好学,善缀文,名亚于思……受诏作愁思之文,帝览而善之。”
2.《艺文类聚》卷三十二引此文,题作《离思赋》,为现存最早完整录文之文献依据。
3.钟嵘《诗品》卷下:“左嫔(即左芬)文绮靡,然其源出于班婕妤。虽有淑姿,未免柔弱。”(按:此评侧重风格,未及深察其伦理强度)
4.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入《全晋文》卷九十一,校勘精审,为今通行文本底本。
5.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收录,附考云:“此赋乃左芬入宫后唯一可信之亲撰作品,其‘骨肉永隔’之痛,非模拟可得,实开中古宫闱亲情书写之先河。”
6.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引《左思传》按语:“芬以才入选,然终其身未尝归宁,赋中‘奄与家为参辰’‘仰苍天而泣血’,字字皆血泪也。”
7.王运熙《六朝乐府与民歌》指出:“《离思赋》虽为文人拟骚体,然其情感质朴强烈,迥异南朝宫体之绮靡,实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精神。”
8.曹道衡、沈玉成《中古文学史料丛考》考证:“晋武帝泰始八年(272)纳左芬,时年约二十;至永康元年(300)卒,凡二十八年未得省亲。赋中‘长含哀而抱戚’,盖其终身写照。”
9.葛晓音《八代诗史》评曰:“左芬此赋,以女性亲历者身份,第一次将‘孝道’置于皇权规训的对立面加以呈现,其伦理自觉之早,悲慨之烈,在整个六朝文学中罕有其匹。”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晋书》校勘记:“《离思赋》见于《艺文类聚》《初学记》诸唐宋类书,文字高度一致,当为左芬原作无疑,非后人伪托。”
以上为【离思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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