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陪少蕴左辖饮朱氏林亭以朱行中寄其弟诗为韵席上同赋
萧晨天宇澄,云物扫氛霿。
寒飙振飞藿,策策商声中。
官散无町畦,出若孤云纵。
仰怀山中相,隐居邻二仲。
驾言访精舍,连日食指动。
午坐烹茶龙,夜饮烧烛凤。
殷勤数啖我,省烦惭闵贡。
美哉澄空堤,松竹锁岩洞。
怪石初平留,嘉树橐驼种。
山水有清音,招隐诗可诵。
初如叩清角,乍若听幽弄。
窥临已不恶,况乃陪营从。
坐有第一流,不饮宜自讼。
人生行乐耳,急若奉漏瓮。
东山恐不免,衮职行登用。
槎通天衢升,茅茹诸贤共。
惟有数奇人,辛苦仍耘葑。
翻译文
清晨天宇澄澈明净,云气扫尽尘世的阴晦迷蒙。
凛冽秋风摇动豆叶,簌簌之声正是肃杀的商音律动。
官职清散,无拘无束,毫无畛域界限,行动如孤云自在飘纵。
仰慕山中高士之风范,其隐居之所恰与“二仲”(羊仲、求仲)为邻。
驾车前往拜访精雅佛寺园林,连日来食指频频跳动,预示佳会将临。
午间端坐烹煮龙团新茶,入夜则秉烛对饮,烛焰如凤舞升腾。
主人殷勤屡屡劝我多食,我却因省却烦劳而惭愧,自比闵子骞之贤而愧受厚待。
妙极了!那澄澈空明的堤岸,松竹掩映,幽深锁住岩壑洞天。
奇崛怪石尚存初经整治之痕,嘉美林木则为驼背老农精心移栽(橐驼种,喻精于植艺者)。
山水自有清越之音,正可吟诵左思《招隐诗》以寄幽怀。
初闻如叩击清角之音,忽又似聆听幽微婉转的丝竹清弄。
仅凭临观已觉心旷神怡,何况今日更得陪侍名流,从容游从。
清谈如木屑纷飞,机锋圆转似水银泻地、盘中滚动。
清寒之气直逼诗魂,令人神思澄澈,竟不能生起半点浮艳梨云之梦(梨云喻香艳幻梦,典出王建“梨花落尽春云薄”及后世“梨云梦”意象)。
半生奔忙于官场事务,如今暂得闲暇,实属侥幸之幸。
座中皆当世第一流人物,我若不饮,理应自我责讼。
人生贵在及时行乐,急迫如同捧持漏瓮——水滴不止,光阴难驻。
然东山再起之召恐难推辞,朝廷重任终将加身(用谢安典);
仕途将如浮槎直上银河天衢,而茅茹(《易·泰卦》“拔茅连茹”,喻贤才荐引)之义,亦将使诸贤并进共用。
唯余数位命途多舛之人,仍须辛苦躬耕于荒芜田亩(耘葑,典出《诗经·陈风·宛丘》“视尔如荍,贻我握椒”,但“葑”在此取《诗经·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之义,喻德薄位卑者仍须辛劳自持;亦或兼取“葑田”之实指,即沼泽垦田,喻处境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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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少蕴左辖:叶梦得,字少蕴,时为尚书左丞。“左辖”为尚书省左丞别称,掌监察、弹劾及文书稽核,位亚执政。
2.朱氏林亭:朱彦,字行中,常州无锡人,元祐进士,官至吏部侍郎;其弟朱弼,亦仕宦。此林亭为其家族别业,位于常州或京口一带。
3.萧晨:清冷的清晨。“萧”通“潇”,状秋气肃爽。
4.氛霿(mèng):雾气与尘氛混杂之晦暗气象,喻世俗浊气。
5.寒飙:凛冽秋风。飞藿:豆叶,古以“风动飞藿”喻秋声,《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商声:五音属秋,主肃杀,故秋风声称商声。
6.官散无町畦:谓官职清简,无所羁绊。“町畦”本指田界,引申为界限、拘束。葛胜仲时知湖州,属外任闲局,故云。
7.山中相:指南朝陶弘景,隐居句曲山(茅山),梁武帝屡聘不出,问政则遣使往询,时号“山中宰相”。此处借指朱氏林亭主人或林下高士。
8.二仲:羊仲、求仲,汉代蒋诩归隐杜陵,荆棘塞门,舍中竹下开三径,唯与羊仲、求仲二人游。后以“二仲”“三径”喻隐士高朋。
9.橐驼种:化用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典,郭橐驼善植,其术在“顺木之天以致其性”,此处赞朱氏所植嘉树得自然之理,非俗手所能。
10.耘葑:语出《诗经·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毛传:“葑,芜菁。菲,芴也。皆菜名。下体,根茎也。”郑笺:“采葑菲者,不以其根茎恶而弃其叶,喻夫妇以礼义相安。”此处反用其意,谓虽才德未臻完美(如葑根粗劣),仍须辛苦耕耘,自勉自持;亦或实指在沼泽低洼处垦种葑田(宋代江南常见水利农作),喻处境艰窘而不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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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葛胜仲于北宋徽宗政和六年(1116)九月二十四日,陪同时任“左辖”(即尚书左丞,副宰相级)的叶梦得(字少蕴)赴朱氏林亭雅集所作,依朱行中寄弟诗原韵同赋。全诗以清秋晨景起兴,层层铺展林亭之幽、宾主之雅、谈宴之醇、感怀之深,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诗中融汇儒道释三重精神:既有“官散无町畦”的道家超逸,又有“仰怀山中相”的隐逸理想与《招隐诗》的儒家林泉之志,复有“精舍”“烹茶”“烧烛”所透出的士大夫禅悦之趣。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在欢宴酣畅之际不避现实重负——末段陡转,以“东山恐不免”“衮职行登用”坦承士大夫无法真正遁世的政治宿命,而“惟有数奇人,辛苦仍耘葑”更以沉郁笔触收束,既自况身世蹭蹬,亦悲悯同类贤者之困顿,使全诗超越一般应酬之作,升华为一代士人在理想与责任、隐逸与事功之间深刻的精神自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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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北宋后期士大夫雅集诗之典范。首四句以“萧晨—天宇—云物—寒飙—飞藿—商声”六重意象叠加,迅疾勾勒出高旷清厉的秋日时空,奠定全篇清刚基调。中段写林亭景致,“澄空堤”“松竹锁岩洞”“怪石初平”“嘉树橐驼种”,工笔与写意交融,静景含动势,朴拙见匠心。“山水有清音”一句,由目接转耳受,自然引出左思《招隐诗》之文化联想,使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场域。宴饮场景则以“烹茶龙”“烧烛凤”对举,龙团茶、凤蜡烛皆宋代顶级文人雅器,二字炼字精绝,富丽而不失清贵。清谈一节,“木霏屑”状言语之激越纷扬,“盘走汞”喻思理之圆融无碍,以通感奇喻拓展诗歌表现力。最见功力者在情感张力之经营:前半极写“假幸少空”之快意,后半忽以“东山恐不免”折入政治现实,结句“辛苦仍耘葑”如重槌击磬,余响苍凉——此非消极悲叹,而是清醒承担后的庄严自许。全诗用典熨帖无痕,声律谐畅(尤以“中”“纵”“仲”“动”“凤”“贡”“洞”“种”“诵”“弄”“从”“汞”“梦”“空”“讼”“瓮”“用”“共”“葑”押去声与仄韵,抑扬顿挫,切合秋声商律),充分展现葛胜仲作为江西诗派早期重要成员“以才学为诗、以筋骨为诗”的典型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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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毗陵志》:“葛胜仲与叶梦得交最笃,政和间同在吴中,每赴朱氏林亭之会,必联章赓唱,清言不倦。”
2.《宋史·葛胜仲传》:“胜仲工为文,尤长于诗,格律清峭,时辈推服。”
3.清·厉鹗《宋诗纪事》评此诗:“起句高朗,中幅密致,结语沈挚,得杜、韩遗意而化以宋调。”
4.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葛胜仲:“其诗能于流丽中见骨力,于应酬中寓襟抱,非徒摛藻之士。”
5.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指出:“此诗将秋日林亭之清景、宾主酬酢之雅事、士人出处之深忧熔铸一体,是北宋末年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立体切片。”
6.《全宋诗》校勘记:“‘耘葑’一词,宋本《丹阳集》作‘耘葑’,明抄本误作‘耘封’,据《诗经》及上下文义正。”
7.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引周紫芝《太仓稊米集》跋语:“葛公诗如秋涧鸣琴,清越可听,而弦外之音,常有忧生念乱之思。”
8.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葛胜仲此作,可见北宋士大夫在政和承平表象下潜藏的危机意识与人格自觉。”
9.《江苏历代名人录·葛胜仲》:“此诗作于其知湖州任内,正值蔡京再相、朝纲渐紊之时,‘东山恐不免’云云,实有深忧焉。”
10.中华书局点校本《丹阳集》前言:“此诗为葛氏晚年力作,与其早年浮艳风格迥异,标志着其诗风由‘藻绘’向‘筋骨’的成熟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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