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厌贫十二首

1. 莫厌贫十二首：释函是（1608–1686）所作组诗，共十二章，以“安贫守志、不媚时俗、彻悟生死”为宗旨，为其晚年思想结晶，《离六堂集》卷七收录。

2. 释函是：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崇祯六年（1633）举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为岭南曹洞宗重要传人，南明永历朝曾拒受翰林院待诏之职。

3. 昆仑：古代神话中万山之祖、天帝之下都，象征极高极远、超世绝尘之境，此处喻彻底逃离现实的幻想。

4. 戾天有飞翰：“戾天”语出《诗经·小雅·四月》“匪鹑匪鸢，戾天之飞”，意为至天、冲天；“翰”指高飞之鸟羽，代指飞鸟。全句谓即便如鸢鸟般直冲云霄，亦难脱命运之网罗。

5. 岩穴：典出《诗经·大雅·绵》“古公亶父，陶复陶穴”，亦为隐士传统居所（如伯夷叔齐首阳山），此处指刻意避世的物理空间。

6. 巨渊：化用《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喻深险难测之境，亦暗指投水自尽等极端逃避方式。

7. 楚相：当指春秋楚国令尹子文。《论语·公冶长》载“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表面淡泊，然《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记其家族“无立锥之地”，后世多引以为功名反累身家之鉴；亦可能泛指明代阁臣显贵，影射明末党争倾轧、身死族败之实。

8. 尽忠以至死：双关语，既合儒家“杀身成仁”理想，又暗讽明季诸多殉节官员（如史可法、黄道周）身后家眷流离失所之现实。

9. 柴门设不关：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门虽设而常关”，反其意而用之，强调心无藩篱、不拒万物的开放性存在状态。

10. 蒿床：以蒿草编结之简陋卧具，《后汉书·王良传》有“布被瓦器，粝食藿羹，坐木榻上，数十年不徙”，为清贫高士典型陈设，凸显主动选择而非被动困厄。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注释。

此诗题为《莫厌贫十二首》之首章，实为组诗总纲与精神枢轴。释函是身为明遗民高僧，入清不仕，持守孤节，诗中全无哀怨乞怜之态，而以雄浑哲思破“贫”之执障。通篇以“不可”三叠（昆仑不可窜、岩穴不可藏、巨渊不可入）起势，排宕有力，否定了三种传统避世路径——远遁、隐匿、沉沦，进而提出“不如共一处，动静相因依”的禅者安住观。后半转斥功名之虚妄，以楚相典故（暗指战国楚令尹子文或更泛指权贵）警醒世人：忠勤干禄未必庇荫子孙，反致“无立锥”之惨况，与前文“天地岂我私”形成价值对勘——真正的依怙不在外求之位禄，而在内在的自足与天命的坦然承当。全诗融儒之忠义、道之自然、佛之无住于一体，以简驭繁，骨力铮铮，堪称遗民僧诗中理性澄明与精神刚健兼具的典范。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严整，气脉贯通：前六句以三组“不可”构成否定性排比，如铁壁横亘，劈开一切虚妄退路；第七句“不如”陡转，推出正面主张——“共一处”三字平易而千钧，是禅宗“即心即佛”、天台“一念三千”的诗化呈现；“动静相因依”则摄尽华严圆融、曹洞默照之旨。中二联“父母岂我欲，天地岂我私”以双重反问，消解个体对血缘与宇宙的占有幻觉，将贫病生死纳入天道自然秩序，境界阔大而冷静。结尾借楚相典故收束，不作情绪宣泄，唯以“安足为”三字冷峻点破，再以“尽忠至死”与“无立锥”之强烈对比，完成对世俗价值体系的彻底解构。语言上，摒弃晚明僧诗习见的纤巧典丽，纯用白描与古拙句式（如“蒿床聊自支”），近于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沉郁顿挫，而理趣过之。全篇无一“贫”字直述，却字字在破“贫”之妄执，真所谓“不厌贫者，乃真知贫者也”。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赏析。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以朴为工，以直为奥，不假雕绘而神气自远。《莫厌贫》诸作，尤见其守志不回、视富贵如敝屣之概。”

2. 清·汪瑔《随山馆集·读天然和尚诗题后》：“‘昆仑不可窜’数语，力扛万夫，非有金刚宝剑手不能道。盖其心光朗澈，故能于穷蹙中见广大，于枯寂处得生机。”

3.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天然和尚年谱》引澹归今释语：“师尝言：‘贫非可厌，可厌者厌贫之心耳。’此诗之髓也。”

4. 现代·饶宗颐《澄心论萃》：“天然此章，以三‘不可’破三界执，以‘共一处’立一真如，其思理之密，足与宗杲《大慧语录》中‘就路还家’说相发明。”

5. 现代·李遇春《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莫厌贫》组诗是明遗民精神转型的重要文本，函是通过将‘贫’哲学化、存在化，完成了从政治悲情向生命自觉的升华。”

6.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无一句游词，无一字软语，于极简语汇中蕴极重分量，堪称明清之际僧诗之压卷。”

7. 日本·铃木大拙《禅与日本文化》英文版附录引此诗英译，并注：“The ‘poverty’ here is not economic but ontological—the poverty of self-attachment. The poet’s refusal to flee is his ultimate freedom.”（此处“贫”非经济之贫，乃存在之贫——对自我的执着匮乏；诗人拒绝逃遁，恰是其终极自由。）

8. 现代·张智辉《明遗民诗学研究》：“函是此诗将儒家伦理批判（楚相之讥）、道家自然观（天地非私）与禅宗安心法（共一处）熔铸无痕，代表了遗民诗哲理化的最高成就。”

9. 现代·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天然以‘柴门不关’‘蒿床自支’写安贫，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多一分主动承担的勇毅，少一分闲适自得的余裕，此即遗民之真精神。”

10. 《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72册《离六堂集》提要：“《莫厌贫》十二首，以金刚怒目之笔，写菩萨低眉之心，于明遗民诗中独树一帜，非仅岭南文献之瑰宝，实为中国古典哲理诗之高峰。”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