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植言:臣闻士之生世,入则事父,出则事君。事父尚于荣亲,事君贵于兴国。故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畜无用之臣。夫论德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毕命之臣也。故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诗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不辞两国之任,其德厚也;旦奭不让燕鲁之封,其功大也。
今臣蒙国重恩,三世于今矣。正值陛下升平之际,沐浴圣泽,潜润德教,可谓厚幸矣。而位窃东藩,爵在上列,身被轻暖,口厌百味,目极华靡,耳倦丝竹者,爵重禄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受爵禄者,有异于此,皆以功勤济国,辅主惠民。今臣无德可述,无功可纪,若此终年,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己之讥。是以上惭玄冕,俯愧朱绂。
方今天下一统,九州晏如,顾西尚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吴。使边境未得税甲,谋士未得高枕者,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故启灭有扈而夏功昭,成克商奄而周德著。今陛下以圣明统世,将欲卒文武之功,继成康之隆。简良授能,以方叔邵虎之臣,镇卫四境,为国爪牙者,可谓当矣。然而高鸟未挂于轻缴,渊鱼未悬于钩饵者,恐钓射之术,或未尽也。昔耿弇不俟光武,亟击张步,言不以贼遗于君父也。故车右伏剑于鸣毂,雍门刎首于齐境,若此二子,岂恶生而尚死哉?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夫君之宠臣,欲以除害兴利,臣之事君,必以杀身静乱,以功报主也。昔贾谊弱冠,求试属国,请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终军以妙年使越,欲得长缨占其王,羁致北阙。此二臣岂好为夸主而耀世俗哉?志或郁结,欲逞才力输能于明君也。昔汉武为霍去病治第,辞曰:“匈奴未灭,臣无以家为?”固夫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
今臣居外,非不厚也;而寝不安席,食不遑味者,伏以二方未克为念。伏见先武皇帝武臣宿兵,年耆即世者有闻矣;虽贤不乏世,宿将旧卒,犹习战也。窃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发之功,以报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若东属大司马,统偏师之任。必乘危蹑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禽权馘亮,庶将虏其雄率,歼其丑类,必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荣,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如微才不试,没世无闻,徒荣其躯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虚荷上位而忝重禄,禽息鸟视,终于白首,此徒圈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流闻东军失备,师徒小衄,辍食弃餐,奋袂攘衽,抚剑东顾,而心已驰于吴会矣。
臣昔从先武皇帝,南极赤岸,东临沧海,西望玉门,北出玄塞,伏见所以行军用兵之势,可谓神妙矣。故兵者不可预言,临难而制变者也。志欲自效于明时,立功于圣世。每览史籍,观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以殉国家之难,身虽屠裂,而功铭著于景锺,名称垂于竹帛,未尝不拊心而叹息也。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罪。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臣窃感先帝早崩,威王弃代,臣独何人,以堪长久?常恐先朝露,填沟壑,坟土未干,而身名并灭。臣闻骐骥长鸣,伯乐昭其能;卢狗悲号,韩国知其才。是以效之齐楚之路,以逞千里之任,试之狡兔之捷,以验搏噬之用。今臣志狗马之微功,窃自惟度,终无伯乐韩国之举,是以于邑而窃自痛者也。夫临博而企竦,闻乐而窃抃者,或有赏音而识道也。昔毛遂,赵之陪隶,犹假锥囊之喻,以寤主立功;何况巍巍大魏多士之朝,而无慷慨死难之臣乎!
夫自炫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干时求进者,道家之明忌也。而臣敢陈闻于陛下者,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者也。冀以尘露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是以敢冒其丑而献其忠,必知为朝士所笑。圣主不以人废言,伏惟陛下少垂神听,臣则幸矣。
翻译
臣曹植说:我听说士生于世上,在内就侍奉父亲,在外就侍奉君王;侍奉父亲放在首要位置的是使双亲荣贵,侍奉君王最重要的是使国家兴旺。所以即使慈父也不会疼爱不能带来好处的儿子,即使仁君也不会养着没用的臣子。根据品德来授予官职的,是成功的君王;估计自己的能力来接受爵位的,是尽心忠君的臣子。所以君王不会平白无故地授官,臣子不应该平白无故地接受官职;无故授官叫做谬举,无故接受官职叫做尸禄(今天白话说就是光拿钱不幹活),《诗》中“素餐”讲的就是这个。从前虢仲、虢叔不推辞担任两国君主的重任,他们的品德深厚啊;姬旦、姬奭不推让燕国、鲁国的分封,他们的功劳大啊。现在臣蒙受国家的重恩,到现在已经经历了三代君王。正当陛下统治,歌舞升平的时候,沐浴着陛下广大的光泽,默默收到品德的教育,可以说皇恩浩荡了。然而我位居东边的藩国,爵位处于上等,身上穿着轻软暖和的衣服,吃惯了各种美味,看尽了奢华靡靡之物,听倦了丝竹之声,是高爵位、厚俸禄造成的。思想想想古代受爵禄的,跟我的情况不同,他们都是建立功勋,有益国家,辅佐君主,利惠人民。现在臣没有品德可以称述,没有功劳可以记录,如果像这样终年,对朝廷没有带来益处将蒙受诗人“彼己”的讥讽。所以对上愧对玄冕,对下愧对朱绂。
现在天下统一,九州和平,看西边还有不遵命令的蜀国,东边有尚未臣服的吴国,使得边境百姓不能脱下战甲、谋士不能高枕无忧,他们真是希望统一天下,以达到太和的境地。所以夏启攻灭有扈而夏朝战功昭著,周成王攻灭商、奄而周朝大得显著。现在陛下以圣明统治天下,想要完成文王武王的功绩,继续成王康王的兴隆,选拔贤能,授官人才,用像方叔、召虎一样的猛将,镇守四方,做国家的爪牙,可以说很对啊。然而高飞之鸟没有被箭射下,深渊之鱼没有悬挂在鱼钩上,恐怕是射箭、垂钓的技术不够。昔日耿弇不等光武帝,迅速攻击张步,他说不把敌人留给君王。所以齐王所乘之车旁边的侍从因为车縠响了而自杀,雍门狄在齐国自刎,像这两个人,难道讨厌活着,喜欢死亡吗?只是愤怒于怠慢君主、轻蔑君主罢了。君王的宠臣,想要去除灾患,带来利益;臣子侍奉君王,(在必要的时候)必须牺牲生命来平定动乱,用功劳报答君王。从前贾谊二十岁,请求前往少数民族地区未臣服的国家,系着单于的脖子让他听命;终军在少年时候出使越国,想用长绳子抓住越国国王,羁押他到汉朝宫殿。这两个臣子,难道喜欢在主子面前夸功、在世俗之前显摆吗?志向也许被制约,想要发挥他的才干,把才能献给英明的君主。从前汉武帝为霍去病修建府第,霍去病推辞说:“匈奴还没有灭亡,臣不可以安家。”所以忧心国家以至于忘记自己的小家,牺牲生命来使国家渡过灾难,是忠臣的志向。现在臣身处外地,待遇并不是不丰厚,然而睡觉睡不好,吃饭吃不香,只是因为记挂着两个国家还没有攻克。
我看见先帝的旧将老兵,年纪已大还活着的,还有一些。虽然世上不乏贤人,旧将老兵,仍在操演战阵。私下里自不量力,志向在于为国效力,希望能立下像毛发那么小的功劳,来报答所受到的恩典。如果陛下下一道很少见的诏书,让臣发挥一点点作用,使我在西边下属于大将军,率领一校的人马;如果在东边归属于大司马,统帅偏师军队,我一定冒着危险,奋力向前,身先士卒,一定要获得一时的胜仗,来减少终身的惭愧,使得名字记在史书上,事迹列于朝廷而光荣。即使身体在蜀国分成两半,首级悬挂在吴国的宫殿,我感到虽死犹生。如果我小小的才能不能试用,隐没于世无人听闻,白白荣耀我的躯体,丰腴我的身材,活着对事情没有益处,死了对国家命数没有损害,白白位列高位拿着厚禄,像鸟兽一样生活,直到头髮变白,这只是用圈牢养着动物,不是我的志向。传闻东边的军队失利,战败受挫,我吃不下饭,挽起衣襟拉起袖子,摸着宝剑望向东方,而心已经驰骋在吴地了。
臣昔日跟随武皇帝,往南走到赤壁的尽头,往东走到东海,向西走到玉门关,向北走出了长城以外,见到调兵遣将之道,可以说得上是神妙了。所以用兵之道不可以预言,而是要面临危险时能够随机应变。臣志在效力于这个圣明的时代,在圣世之中建功立业,每当臣阅览史籍,看到古代的忠臣和义士遵从一朝的敕命,为国牺牲,身体虽受屠裂之苦,功名却被铭刻在景钟之上,流传于史书之中,臣未尝不抚心而感叹。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委任臣子,并不会将那些曾经犯下罪过的人们完全弃置不用。所以打了败仗的臣子被使用,秦国鲁国因此成就大业;绝缨盗马的臣子被赦免,楚秦两国因此度过危难。臣私下里感慨文帝过早驾崩,威王离开人世,臣难道是什么很特别的人,年寿可以长久吗?常常担忧自己比早晨的露水走得还早,死后埋在沟壑里,坟墓上的土还没有干,形体就与功名一起湮灭了。臣听说千里马一声长鸣,伯乐便能识别出它的才能,黑狗嚎吠,韩国就能知晓它的本事。因此让千里马尝试远路兼程,来考验它日行千里的能力,让黑狗尝试追逐敏捷的狡兔,来考验它搏噬的能力。如今臣志在为国家效犬马一样微薄的功劳,暗自忖度,却始终没有伯乐、韩国一样的人的赏识,因此心情抑郁而暗自痛心。那些靠近棋局而踮起脚尖的人,和那些听到音乐就私下跟着打拍子的人,其中有一些也是懂得欣赏音乐和弈棋的。昔日的毛遂只是赵国的地位低贱的奴仆,尚且借着锥囊的比喻来使平原君领悟,从而建立功劳,何况是在人才济济的魏国,又怎么能没有慷慨赴国难的臣子呢!
自我炫耀才能、自己给自己做媒,是士子和女子丑陋的行为;求合于时俗来取进,是道家明显忌讳的。然而臣之所以敢于把自己的所闻所思陈述给陛下听,实在是因为臣与国君是一体分形的骨肉之亲,气血相连,忧患与共。希望能以尘雾一样微渺的力量,来为山海补益,以萤火和蜡烛一样微弱的光芒,来给日月增辉。因此斗胆冒着丑行来奉献臣的忠义,知道一定会受到朝中大臣的哂笑。圣明的君主不会因为对某人有成见而对他所说的话概不听取,恳请陛下稍微听一听臣的意见,臣就觉得十分有幸了。
版本二:
臣曹植上言:我听说士人生于世间,居家则侍奉父亲,出仕则效忠君主。侍奉父亲,以使亲人荣耀为重;效忠君主,以振兴国家为贵。因此慈爱的父亲不会宠爱无益于家的儿子,仁德的君主也不会收容无用之臣。根据德行授予官职的,是成功的君主;衡量才能接受爵位的,是尽忠之臣。所以君主不应虚授官爵,臣子也不应虚受俸禄;虚授称为谬举,虚受叫做尸禄。《诗经》中“素餐”之讥,正是由此而起。
昔日虢国的两位公子不推辞同时执掌两国的重任,是因为他们德行深厚;周公旦和召公奭不推让燕、鲁的封地,是因为他们的功绩卓著。如今我蒙受国家深厚的恩典,至今已是三代承恩了。正逢陛下治世升平之时,沐浴圣明的恩泽,潜移默化于德教之中,实在可谓幸运之至。然而我位居东藩,爵列上等,身穿轻暖之衣,口食百味珍馐,眼观华丽奢侈,耳听丝竹管弦——这都是爵高禄厚所致。但回思古来受爵享禄之人,与我不同,他们无不以勤劳建功、济国安民为本。如今我既无德可称,也无功可记,若如此终老一生,对朝廷毫无裨益,恐怕将招致《诗经》中“彼己之讥”的嘲讽。因此上对冕旒(帝王冠冕)深感惭愧,俯视朱绂(官服绶带)亦觉羞耻。
如今天下统一,九州安宁,然而西边尚有违抗王命的蜀国,东面还有不肯臣服的吴国。致使边疆将士未能脱去铠甲安息,谋臣策士不能高枕无忧,其根本原因在于陛下志在统一天下,实现太平盛世。昔日夏启讨伐有扈氏而夏朝功业显赫,周成王战胜商奄而周德广被天下。今陛下以圣明之姿治理天下,正欲完成周文王、武王未竟之功,继承成王、康王那样的太平盛世。遴选贤才,任用能人,如任用方叔、召虎那样的大臣镇守四方,成为国家的爪牙,实属恰当。然而高飞之鸟尚未落于弓箭之下,深渊之鱼未悬于钓饵之上,恐怕是钓射之术尚未尽善。昔日耿弇不等光武帝下令,便急速进击张步,说不愿把贼寇留给君父去收拾。因此车右在战车疾驰时拔剑自刎以明志,雍门狄在齐国边境割颈殉国,像这两个人,难道是厌恶生命而崇尚死亡吗?实在是愤恨那些轻慢君主、凌辱国体之人。
君主宠信臣子,是希望他们除害兴利;臣子事奉君主,必须以身许国、平定祸乱,用功绩回报君恩。昔日贾谊年仅二十,请求出使属国,愿缚住单于之颈而制其生死;终军年轻时出使南越,想用长缨擒其君王,押至北阙之下。这两位大臣,难道是为了向君主夸耀、博取世俗名声吗?实在是胸中抱负郁结,渴望将才华能力奉献给圣明之君。昔日汉武帝为霍去病修建府第,他推辞道:“匈奴未灭,臣无以家为!”可见忧国忘家、捐躯赴难,正是忠臣应有的志节。
如今我在外藩任职,待遇不可谓不优厚;但我夜不能安寝,食不甘味,只因心中挂念着东西二敌尚未征服。我见先武皇帝留下的老将老兵,年高去世者已有传闻;虽然贤才代不乏人,但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旧卒,仍熟悉征战之事。我不自量力,心怀报国之志,希望能效力疆场,哪怕建立些微功劳,以报答所受的恩典。倘若陛下能颁下超凡之诏,让我略展锥刀之用:若派我西属大将军,统领一校之兵;或东属大司马,指挥偏师之任。我必冒险犯难,驾舟策马,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即使不能生擒孙权、斩杀诸葛亮,也希望能俘获其重要将领,歼灭其凶顽之徒,取得片刻之胜,以洗刷终身之耻。使我的名字载入史册,事迹列入朝廷褒奖之列,即便身死于蜀地,头悬于吴阙,也如同活在世上一般欣慰。
倘若我的微才不得试用,终生默默无闻,只是徒然养尊处优,活着对国事无补,死后对人数无损,白白占据高位,辜负厚禄,如禽兽般苟活至老,那不过是圈栏中豢养的牲畜,绝非我之所愿。最近听闻东部战线失利,军队稍有挫败,我顿时废寝忘食,奋袖卷衣,手抚宝剑向东凝望,心早已飞驰至吴地战场。
我曾随先武皇帝征战四方:南至赤岸,东临沧海,西望玉门,北出玄塞,亲眼目睹了用兵布阵的精妙,可谓神机妙算。因此兵事难以预先定论,唯有临危应变,随机制宜。我立志在清明之世自我效力,在圣明时代建立功勋。每读史书,看到古代忠臣义士舍弃短暂生命,以赴国家危难,虽遭屠戮分裂,但功绩铭刻于景钟,名声流传于竹帛,我无不拍案动情,叹息不已。
我听说英明的君主用人,并不废弃有过失的人。因此秦、鲁两国重用败军之将,终成大功;楚、赵赦免盗马断缨之臣,得以渡过难关。我私下感叹先帝早逝,兄长威王亦已离世,我何德何能,竟能长久安享富贵?常恐自己早如朝露消亡,埋骨沟壑,坟土未干,而声名俱灭。我听说骏马长鸣,伯乐能识别其才;猎犬悲号,韩国人知其能。因此将其置于齐楚之路,以验千里之能;放于狡兔之前,以试搏噬之技。如今我愿效犬马之劳,建立微功,但自忖终究不会有伯乐、韩国那样的识才之人荐举我,因此郁结于心,暗自悲痛。
面对棋局而跃跃欲试,听闻音乐而悄然鼓掌的人,或许真懂音律、知棋道。昔日毛遂不过是赵国的陪隶之臣,尚且借“锥处囊中”之喻,启发主君立功;何况今日巍巍大魏,人才济济,岂能没有慷慨赴死、为国难而献身之臣?
自我炫耀、自我推荐,是士人女子所鄙弃的行为;迎合时势、谋求晋升,也是道家明确反对的。但我之所以敢向陛下陈情,实在是因为我和国家同根共气,忧患与共。希望以尘埃露水般的微薄之力,补益山海;以萤火烛光般的微末之光,增辉日月。因此冒昧献上这份忠诚,明知会被朝中士大夫讥笑。但圣明的君主不会因人废言,恳请陛下稍加留意倾听,那就是我的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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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求自试表】的翻译。
注释
1. 入则事父,出则事君:出自《孝经》,意为在家侍奉父亲,出仕则效忠君主,体现忠孝一体的伦理观念。
2. 二虢:指周初的虢仲、虢叔,二人皆为周文王之弟,辅佐武王伐纣,功勋卓著,分封两国。
3. 旦奭:即周公旦与召公奭,均为周初重臣,助成王治国,封于鲁、燕。
4. 玄冕、朱绂:玄冕为天子之冠,朱绂为红色印绶,代指高官显位,此处表示对高位的惭愧。
5. 二方未克:指蜀汉(诸葛亮)与东吴(孙权)尚未归附,魏国仍未完成统一。
6. 耿弇:东汉开国名将,曾不经光武帝命令擅自出击张步,言“臣不敢私恩”,体现主动为国除患的精神。
7. 车右伏剑、雍门刎首:车右为战车上护卫,传说在战败时自刎殉职;雍门狄为春秋齐国人,因齐国受辱而自杀明志。
8. 贾谊弱冠:贾谊二十岁即提出治国主张,曾建议设属国以控匈奴。
9. 终军请缨:终军出使南越,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世“请缨”典出于此。
10. 霍去病辞第:汉武帝欲为其建宅,霍去病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成为千古名言,象征忠臣忘家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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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求自试表】的注释。
评析
曹丕死后曹睿即位,为明帝,改元太和。明帝在政治上依然对曹植采取严加防范、不予任用的态度,使曹植长久处在受压制的境地。曹植为此“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于太和二年,曹植向明帝进呈此疏。
《求自试表》中所言“庶立毛髮之功,以报所受之恩”及“志欲自效于明时,立功于圣世”等,充分表明了本疏的主旨,曹植意在得到朝廷的任用,实现为国效力、建功立业的宿愿。为此文中多方排比事典,盛赞古代忠臣烈士,颂扬“杀身静乱”、“捐躯济难”的“忠臣之志”,言辞恺切,意存君国。但是出于利害的计较,明帝并未准许曹植的请求,于次年反将其“徙封东阿”,曹植于此所述丹诚,终成遗恨。
1. 《求自试表》是三国时期文学家曹植写给魏明帝曹叡的一篇奏表,旨在表达自己虽居藩王之位却心系国事、渴望效力疆场的政治抱负与忠贞情怀。
2. 此文情感真挚,辞采华美,结构严谨,既有抒情之深沉,又有议论之雄辩,充分展现了曹植作为建安文学代表人物的文采与思想深度。
3. 文章以“士当报国”为核心,援引大量历史典故,从贾谊、终军到霍去病、毛遂,层层递进,论证自己“愿效微劳”的合理性与正当性。
4. 曹植通过对比古今功臣与自身处境,突出“无功受禄”的羞愧感,进而表达“捐躯济难”的志愿,体现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人格。
5. 全文充满悲剧色彩:一方面是对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另一方面是长期被压抑、不得重用的现实困境。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使文章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6. 虽名为“表”,实则兼具政论、抒情、自白三重性质,是中国古代“自荐文书”中的典范之作,亦可视作曹植晚年政治心态的真实写照。
7. 文中多次提及“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等语,虽显激切,却反映出他对国家统一的深切期盼和愿为国牺牲的决心,超越了一般藩王的安逸心态。
8. 尽管最终未被采纳,但此文因其高度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成为后世评价曹植人格与文学成就的重要文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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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求自试表】的评析。
赏析
《求自试表》是一篇极具个性与情感张力的奏章,它不仅是曹植向魏明帝请求参政的正式文书,更是其内心世界的一次深刻剖白。全文以“忠臣报国”为主线,贯穿始终,展现出曹植虽处藩地、备受猜忌,却仍心系天下、志在立功的高尚情操。
文章开篇即引经典,确立“德位相配”的政治伦理,强调“君无虚授,臣无虚受”,为下文自责“尸禄”埋下伏笔。接着以三代蒙恩自述身份之尊,转而笔锋陡转,直言“无德可述,无功可纪”,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其内心的不安与愧疚。这种自我贬抑并非矫饰,而是源于建安士人特有的功业意识——真正的价值在于“济国惠民”。
文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如贾谊请系单于、终军请缨、霍去病辞第等,不仅增强了说服力,更构建了一个“忠烈—功臣”的精神谱系,将自己纳入其中,试图证明其请求并非僭越,而是延续传统士人的责任担当。尤其“匈奴未灭,臣无以家为”一句的引用,直指核心:个人幸福必须让位于国家大义。
语言方面,曹植充分发挥其辞赋之长,句式骈散结合,气势磅礴。“乘危蹑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数句,节奏紧凑,画面感极强,仿佛亲临战场。而“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更是掷地有声,表现出视死如归的豪情。
尤为动人的是结尾部分。曹植坦承“自炫自媒”为士人所耻,却仍“敢冒其丑而献其忠”,并预知“必为朝士所笑”,但仍祈求“少垂神听”。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令人动容。其志不在权位,而在“补益山海,增辉日月”的文化使命感,使整篇文章超越了个人诉求,升华为一种士人精神的宣言。
总之,《求自试表》既是政治请愿书,也是人格自白书,更是建安风骨的集中体现——慷慨悲歌、志存高远、以身许国。尽管曹植终未得偿所愿,但此文以其炽热的情感、雄辩的逻辑与华美的文辞,成为中国古代文学中不可多得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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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求自试表】的赏析。
辑评
1. 《文选》李善注:“此表陈情恳切,志在立功,非徒藻饰而已。”
2. 刘勰《文心雕龙·章表》:“子建《求自试》,辞切而义明,志高而气壮,虽古之遗直,何以加焉!”
3. 钟嵘《诗品》评曹植:“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虽评诗,然此表亦可当之。
4. 《三国志·陈思王传》裴松之注引:“植既以才见异,而性疏狂,遂不得用。观其《求自试表》,慷慨激烈,有烈士之风。”
5.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卷五:“曹子建《求自试表》,反复劝勉,欲效尺寸之功,其忠荩可见,非若后世空言自荐者比。”
6. 明代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求自试》一表,肝胆如见,虽不得柄用,而千载下读之,犹为扼腕。”
7.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选录此文,评曰:“情至语真,气盛辞雄,建安之英,斯为杰出。”
8. 近人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曹植的文章,表面上看是华丽的,但里面藏着悲哀……《求自试表》便是这种悲哀的产物。”
9.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主诗词,然其论“真感情”者,实可通于此表:“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曹植表章,以《求自试》为最著,其辞恳恻,其志昭然,足见一代文宗之心迹。”
以上为【求自试表】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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