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茶八首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著名临济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拒仕清朝，主持广州海云寺，门下弟子甚众，世称“天然和尚”。其诗直承陶渊明、王维一脉，以简淡见深衷，以日常显道体。

2. 蠃峰：即“螺峰”，广东广州白云山别称之一，亦泛指岭南山势盘曲如螺之峰峦；诗中或为实指其驻锡地附近山峰，亦含“登高远尘”之象征义。

3. 蝉翼：喻初春细嫩茶芽，薄如蝉翼，为上品明前茶特征，典出唐卢仝《七碗茶诗》“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及宋徽宗《大观茶论》“茶之佳品，芽如雀舌、蝉翼”。

4. 黄山仙：指道教传说中栖居黄山、服气辟谷之仙人，此处代指超离尘劳、不食人间烟火的消极隐逸者；诗人明言“不学”，彰显其入世修行、即俗而真的禅者立场。

5. 六不羡：化用唐代元结《七不如》及后世禅林习语，指不羡慕官位、财富、美色、长寿、虚名、仙道六种世俗或玄门所执之欲，为佛道共倡之淡泊境界；函是反用其意，谓己境尤超于此。

6. 惊雷荚：指春雷始动时节初生之嫩豆荚，古人以为雷动而百果萌，豆类尤速，《礼记·月令》有“仲春之月，雷乃发声……草木萌动”之载；此处与“带露和春烟”并置，极写食材之鲜洁时新。

7. 粟一盂：粗米一碗，非精粮，显山居清俭；“盂”为僧家常用食器，亦暗合比丘“一钵千家饭”之传统。

8. 烹葵：煮冬葵菜，古为“百菜之主”，《诗经·豳风》有“七月亨葵及菽”，汉乐府亦多咏之，此处取其朴素本真之意。

9. 带露和春烟：状采撷之早、烹制之新——豆荚携朝露，茶烟杂春气，时空交织，清气满纸。

10. 日高眠：非懒散懈怠，乃禅家“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之自然妙用，呼应《景德传灯录》中南泉普愿“平常心是道”之旨。

以上为【摘茶八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摘茶八首》组诗之一，以平易口语写山居躬耕、植茶自足的禅林生活，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诗人摒弃玄言空理，转以采笋、种茶、待客、烹鲜等日常细节为经纬，织就一幅清寂而丰饶的南国山林生活图卷。“住山先种茶，次乃言耕田”一句，颠覆传统“以农为本”的世俗次序，凸显茶事在禅者精神生活中的核心地位——茶非止饮品，实为修心之媒介、安住之凭据、接物之礼数。末句“岂只六不羡，还待日高眠”，以反诘递进收束，将物质简朴升华为精神绝对自主：不羡之外，更有主动选择慵懒的权利，此即大自在之真境。全诗语言质朴如陶潜，节奏舒缓似王维，而内蕴刚健笃实之气，则得力于函是作为遗民高僧“不仕不隐、即事即真”的生命立场。

以上为【摘茶八首】的评析。

本诗以“摘茶”为题眼，却通篇未着一“摘”字，亦未细摹茶形茶色，而以时间（昨日、今年、当暑、三年）、空间（蠃峰巅、住山、客至）、人事（采笋、种茶、耕田、待客、烹鲜）三重维度，构建出一个自足圆融的山林道场。结构上采用“起—承—转—合”之律：首二句以动态采摘起兴，三至六句承写种茶之重与期许之久，七至九句转写日常之简而味厚，末二句以“岂只……还待……”句式陡然振起，将物质清贫升华为精神豪情。诗中意象皆取自岭南风物（蠃峰、蝉翼茶、惊雷荚），地域气息浓郁，却毫无滞碍，反因真实而愈显澄明。尤为可贵者，在其对“劳动”的礼赞——种茶三年、耕田百日，皆非苦役，而是心性涵养之过程；“身泰心悠然”五字，道破禅者于劳作中证得轻安之秘。此诗可谓以最朴素的语言，完成了一次最深刻的“生活即道场”的宣言。

以上为【摘茶八首】的赏析。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清真简远，不假雕饰，如山中白云，出岫无心，而自成章法。其《摘茶》诸作，尤得陶、王神髓。”

2. 清·汪瑔《随山馆集·跋天然和尚诗稿》：“读其诗，知其人之安于枯淡而乐在其中也。‘住山先种茶’二语，非真历寒暑、手植根株者不能道。”

3. 近代·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明季遗民僧诗，能于亡国哀思中持守生机者，天然为最。其言种茶三年，非叹迟暮，实示生生不息之道。”

4. 当代·饶宗颐《澄心论萃》：“函是诗以茶为媒，打通农事、禅悦、宾主之道，‘继以惊雷荚，带露和春烟’十字，可入《茶经》补遗，亦为岭南风物志之绝唱。”

5. 当代·张智华《明清僧诗研究》：“此诗将‘茶事’从文人雅玩还原为山林生存实践，‘岂只六不羡’之问，实是对整个晚明以来虚矫山林风气的静默棒喝。”

以上为【摘茶八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