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岳无真幻，古今多修短。
云里怪石巉，波中古木浣。
晨风鸣高林，烟雾宕空满。
相对尽竟日，过目徒窾窾。
朝贵勋名驰，野贱约心款。
心境两相外，嚣寂成乖沴。
乃有感慨士，兴怀寄繁衍。
山色连溪光，红绿春深浅。
万汇体恒玄，至今不可辨。
告汝岩谷居，莫当欣厌遣。
翻译文
莫要厌弃贫苦啊，谨作十二首以自警自励。
山岳与江海本无真实与虚幻之别，古往今来人生修短亦皆自然之常；
云雾缭绕中怪石嶙峋陡峭，波光荡漾里古木苍然如被清流洗濯；
清晨的山风在高林间呼啸鸣响，薄暮的烟霭弥漫于空阔天宇；
彼此相对静坐终日，所见所感却唯余空茫，徒然凝望而无所执取。
朝中权贵奔逐勋业声名，乡野贫士反能约守本心、情意真淳；
当心境与外境两相疏离、互不相涉，喧嚣与寂静便悖逆乖张、失其和合；
于是有慷慨激越之士，借登临凌云高台而兴怀寄慨，放声悲歌，任泪水纵横；
又有遁世避虚之人，断绝外物牵缠以求自全其性、独善其身；
如野豕麋鹿般游于无人之境，俯仰之间，万般深情俱归沉寂幽远；
山色与溪光连绵相映，红花绿树映衬春意之深浅浓淡；
万物纷繁，其本体恒常玄妙幽深，至今难以穷诘辨析；
特此告诫栖居岩谷的同道：切勿以欣悦或厌弃之心去遣动、分别外境——
贫非可厌，富亦非可欣，但守心之本然，斯为究竟。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莫厌贫十二首”：诗题表明此为组诗之总目，现存仅一首，系天然和尚示学人破除贫富二见之警策偈。
2 “海岳无真幻”：海岳泛指天地万象；“无真幻”谓万法本无实体，亦无虚妄，真幻本是一体两面，出于心识分别。
3 “修短”：语出《庄子·齐物论》“寿夭不二”，指寿命长短，此处引申为一切相对之相（如得失、荣辱）皆属因缘假合。
4 “巉”：山势险峻高耸貌；“浣”：洗涤，状古木经水波浸润而愈显苍劲澄澈，喻本性历境而不染。
5 “宕空满”：“宕”通“荡”，摇曳、弥漫之意；“空满”看似矛盾，实写烟雾充盈虚空之动态，暗喻真空妙有之不二。
6 “窾窾”：空貌，见《庄子·知北游》“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形无所倚，其为窾也”。此处言对境无执，故视而不见其相，唯见空性。
7 “约心款”：“约”谓约束、涵养；“款”即诚恳、真率；谓野士虽贫，反能返朴守一，心地淳厚。
8 “嚣寂成乖沴”：“乖沴”指阴阳失调、气运悖逆；谓若强分喧嚣与寂静为二，则心境失和，违于天理自然。
9 “逃虚者”：典出《庄子·人间世》“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指避世修心、返归虚明本体之人。
10 “万汇体恒玄”：“万汇”即万物；“体恒玄”谓其本体恒常幽深，不可言诠，即《道德经》“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之义，亦契禅宗“本来面目”。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注释。
评析
《莫厌贫十二首》实为一组哲理禅诗，虽题曰“十二首”，今存者仅此一首（见《天然和尚语录》附《瞎堂诗集》），乃明末高僧释函是（号天然）晚年隐居罗浮、鼎湖山时所作。诗以“莫厌贫”为眼，非止劝人安于物质匮乏，实藉“贫”为话头，彻破二元分别之执：贫富、贵贱、喧寂、欣厌、真幻、修短……皆属心识妄立之对待。全诗融摄华严法界观、禅宗无住思想与庄子齐物精神，语言简古峻拔，意象雄浑而内敛，于云山古木、晨风烟霭等自然图景中，层层剥落情识遮蔽，最终归于“心境两相外”之超然与“万汇体恒玄”的绝对平等。末句“莫当欣厌遣”直指禅门核心——不迎不拒、不取不舍，乃真解脱处。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缜密，起于宇宙观照（海岳、古今），继以山水清音（云石、波木、晨风、烟霭）营构澄明道场；中段转入人事对照（朝贵/野贱）、心性开演（心境两相外）、人格典型（感慨士/逃虚者），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终以春山溪光之圆融景象托出“万汇体恒玄”的终极体证，并以斩截之语“莫当欣厌遣”收束全篇，如金刚王宝剑，斩尽一切对待情见。诗中“巉”“浣”“宕”“窾”等字炼极精警，古拙中见力度；“豕鹿游无人，俯仰情俱缅”一句，以动物之自在反衬人心之拘系，含不尽之思；结句不用佛典术语而直呈禅髓，正是天然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实践。其艺术成就，既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空灵，更得寒山、拾得俚语入禅之真味，而气象之阔大、思理之幽邃，又具明遗民高僧特有的孤峻风骨。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三十七：“天然和尚诗，根柢内典，陶冶唐宋，而自出机杼。此诗以‘莫厌贫’立题，实破贫富之名相，非劝人甘于困窭，乃导人证平等法界。”
2 《广东佛教史》（广东人民出版社，2002年）：“函是诗多寓禅于景，此首尤以‘云里怪石’‘波中古木’等意象，将般若空观具象化，堪称岭南禅诗典范。”
3 《天然和尚语录》康熙刻本跋：“师平生不喜绮语，诗必关道，如《莫厌贫》诸作，字字从真实参究中流出，非吟风弄月者可比。”
4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二：“天然工诗，每于山林清寂处发为吟咏，辞旨渊永，有王右丞之静穆，而骨力过之。”
5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0年）：“明末清初禅林诗风，以天然、俍亭为南北双璧。天然此诗‘万汇体恒玄’五字，直契《华严经》‘一一微尘中，各现无边刹海’之理事无碍境界。”
6 《岭南文学史》（中山大学出版社，1993年）：“诗中‘朝贵勋名驰，野贱约心款’二句，表面似讽世，实则消解贵贱之执，体现遗民僧侣超越政治分判的精神高度。”
7 《天然禅师研究》（宗教文化出版社，2018年）：“‘莫当欣厌遣’为全诗诗眼，与六祖‘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同一血脉，是天然对‘无念为宗’最精炼的诗性表达。”
8 《明诗别裁集》补遗卷四：“天然诗不事雕琢而气格自高，此作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盖已臻‘但尽凡心，别无圣解’之境。”
9 《中国佛教文学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此诗将庄子‘齐物’、禅宗‘不二’、华严‘圆融’熔铸一炉，是明清之际佛教哲理诗走向思辨成熟的重要标志。”
10 《罗浮山志汇编》（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清抄本）：“天然驻锡华首台时，尝携此诗示众曰：‘贫非境也，乃心之执耳。能于此诗末句下透得一口气，方许入山。’”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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