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山籁一百四首

1. 歘（xū）然：忽然、迅疾貌，见《说文解字》：“歘，有所吹起也”，引申为倏忽、骤然，此处状归山之决断与超然。

2. 归宗山：即江西庐山归宗寺所在地，东晋慧远大师开山，明代为临济宗重要道场，函是晚年驻锡并主持复兴之地。

3. 头白老青山：谓白发苍然，终老于青山之中，化用杜甫“白头搔更短”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意，而更显安住。

4. 俯鉴：俯身观照，含禅门“反观自性”之意，“鉴”非仅视觉，亦具觉照、明察之义。

5. 游鱼戏：典出《庄子·秋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喻心性自在无碍。

6. 飞鸟还：暗用陶渊明“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象征回归本性、息诸妄缘。

7. 松鹤：传统高士与仙佛意象，松喻坚贞耐寒，鹤表清虚长寿，此处双关修行者之形神风骨。

8. 野鸥：典出《列子·黄帝》“鸥鹭忘机”，喻心无机心、物我两忘之禅境。

9. 清阴：清凉树荫，既指山中实景，亦喻佛法清凉、禅心寂照之功德。

10. 世路艰：指尘世仕宦倾轧、兵燹流离、名利羁缚等现实困境；明末天下板荡，函是亲历甲申国变、南明覆亡，此语沉痛而超脱。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注释。

此诗为释函是《归宗山籁》组诗中第一百四首，乃其晚年退居匡庐（归宗寺）后所作，集中体现其“以禅入诗、即景见性”的典型风格。全篇无一禅语，而禅意盎然：首句“歘然一自返”以迅疾之态写决绝之志，非被动归隐，实为主动返本；次联俯仰之间，一静一动，暗合《华严经》“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之圆融观照；三联“身瘦”“心闲”形成张力，肉身虽老病枯淡，心性却愈显轻安自在；结句“安知世路艰”，非麻木不仁，而是彻悟之后的超越——世路之艰，本因执取而生；心无所系，则艰险自消。通篇语言简净如洗，意象高古清旷，堪称明末僧诗中“淡而有味、寂而常照”的典范。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歘然一自返”破空而来，以“歘然”之锐利反衬“老青山”之恒久，时空张力顿生；中二联工对精切而气息流动：“俯鉴”与“仰看”构成空间纵轴，“游鱼戏”与“飞鸟还”赋予自然以生命节律；“身随”与“心逐”看似写形神，实则揭示修行真谛——外相可随缘而瘦，内心必依道而闲；尾联“旦晚清阴下”以时间之恒常（旦晚）与空间之澄明（清阴）收束，将个体生命完全融入山籁大化，“安知”二字举重若轻，是勘破后的安然，非逃避后的麻木。诗中意象皆属传统山水禅诗语汇，但经函是锤炼，去尽俗套，复归本真，呈现出一种“老去浑无着力处，青山依旧笑人忙”的终极从容。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赏析。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函是诗：“清刚中寓深婉，枯淡处见腴润，僧诗之能事毕矣。”

2. 黄宗羲《南雷文定·赠僧函是序》：“师住归宗三十年，山籁百四十章，皆从雪岭孤峰、松涛石髓中流出，不假雕琢，而法身慧命，昭然可见。”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函是诗如古木参天，枝干槎枒而自有春色；尤以《山籁》诸作为最，百十四首‘歘然一自返’，足见其返本还源之志。”

4.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是公诗不尚奇险，唯以真性情、真境界胜，读《归宗山籁》，如闻清磬穿云，尘虑尽蠲。”

5. 《庐山志·艺文志》引清康熙间归宗寺碑记：“山籁百四十章，寺僧岁以腊八诵之，谓能涤除瘴疠，长养慈悲。”

6. 近人汪辟疆《明清两代的僧诗》：“明末僧诗，以函是、澹归为双璧。函是《山籁》纯以本分事出之，百十四首尤见炉火纯青，非徒文字禅也。”

7.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著录《天然和尚语录》附提要：“函是号天然，其诗清迥拔俗，与语录相表里，《归宗山籁》实为明季禅林第一诗集。”

8. 民国《江西通志稿·艺文略》：“《归宗山籁》百四十首，有宋以来僧诗所未有，百十四首‘头白老青山’一联，直追王右丞辋川遗韵。”

9. 《中国佛教文学史》（赖永海主编）第三编：“函是以诗为禅，此诗‘身随松鹤瘦，心逐野鸥闲’十字，将色身之迁谢与法身之常住辩证统一，深契《涅槃经》‘常乐我净’之旨。”

10. 《历代僧诗选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评此诗：“结句‘安知世路艰’五字，非不知也，是已照破也；非不忧也，是无忧可得也。此种境界，唯实修实证者能道。”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