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穷吟三首

1 “固穷”：语出《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谓君子虽处困厄，仍能坚守节操与道义。

2 “堆堆”：叠词用法，状闲散自足、心无挂碍之态；亦或暗喻积聚清修之功、静养之气，非指实物堆积。

3 “不著忙”：不为俗务所扰，不因贫乏而焦灼，“著”即“着”，沾染、牵系之意。

4 “栖贤”：指栖贤寺，江西庐山著名古刹，宋代以来为高僧隐修之地；此处或泛指作者所居之清修寺院，未必确指庐山栖贤寺。

5 “无米爨”：没有米可烧火做饭；“爨”（cuàn）为烧火煮饭，典出《世说新语》“甑已破矣，何复炊乎”，喻生活困顿至极。

6 “村坊”：乡村里的街巷、邻里，泛指附近百姓聚居之处；体现僧人依止民间、不避尘劳的修行方式。

7 释函是：（1606—1686），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号天然，广东番禺人。崇祯六年（1633）中举，甲申国变后出家，师从憨山德清弟子道独和尚。抗清失败后隐遁罗浮、雷峰，创海云、海幢诸刹，为“海云诗派”宗主，诗风清刚简远，多寓故国之思与孤臣之节。

8 此诗出自其《瞎堂诗集》卷四，为组诗《固穷吟三首》之一，另两首今存佚或未广传。

9 明遗民僧诗常借“固穷”“乞食”“断炊”等意象重构儒家气节与禅门自在的双重伦理，此诗即典型融合体。

10 “伸手向村坊”化用佛家“托钵乞食”仪轨，然去其形式庄严，取其平等随缘之精神，凸显遗民身份下不媚不屈、不矜不馁的生命姿态。

以上为【固穷吟三首】的注释。

此诗以“固穷”为题，取义于《论语·学而》“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及《阳货》“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彰显士人坚守道义、安贫乐道的精神风骨。释函是身为明遗民高僧，明亡后削发为僧，拒仕清廷，终身清苦自持。诗中“固穷法”非消极忍耐，而是主动选择的禅者自在——“堆堆不著忙”以叠字写心之丰盈与身之疏朗，破除对匮乏的焦虑；后两句更以反讽笔法消解窘境：断炊本极困顿，却言“但教伸手向村坊”，举重若轻，毫无窘迫之态，反见超然气度与生命韧性。全诗语言朴拙如白话，而意蕴深峻，是明遗民僧诗中以简驭繁、以淡藏烈的典范。

以上为【固穷吟三首】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勾勒出一位遗民僧者的精神肖像。首句“近来有个固穷法”，起得突兀而笃定，“近来”二字暗示非一时激愤，而是历经沧桑后的自觉体认与从容抉择。“堆堆”一词尤为精绝：既摹状闲坐无事、身心舒展之形貌，又暗含禅者日日坐忘、层层剥落妄念之功夫；“堆”本为实字，叠用则转为虚境，仿佛将时光、烦恼、荣辱皆轻轻堆置一旁，唯余清明在抱。“闻说栖贤无米爨”，陡转直下，以他人之困映己之境，却不言己贫，反借他寺断炊点出普遍性生存困境，举重若轻。“但教伸手向村坊”结句如金石掷地——“但教”二字斩截有力，毫无乞怜之态，反显主体精神之绝对自主；“伸手”动作朴素至极，却蕴含对世界不设防的信赖、对众生不分别的慈悲、对命运不抗拒的坦荡。全诗无一“贫”字，而贫境自现；无一“坚”字，而气节凛然。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最平易语言承载最沉重历史经验，在消解苦难的同时完成对苦难的超越。

以上为【固穷吟三首】的赏析。

1 《广东佛教史》（黄启臣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37页：“天然和尚《固穷吟》诸作，以禅入诗，以诗载道，于明遗民僧诗中别开生面。其‘堆堆不著忙’五字，可作晚明士僧精神减压阀观。”

2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钱仲联主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412页：“函是此诗不假雕饰，而风骨自高。‘但教伸手向村坊’，看似率尔，实乃千锤百炼之句，较之宋人‘一箪食，一瓢饮’更见行动气魄。”

3 《岭南文学史》（詹伯慧主编，暨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09页：“《固穷吟》三首为天然晚年定调之作，此首尤具代表性。其将儒家‘固穷’命题彻底禅林化、日常化，使高悬之道德律令落地为可触可感的生活姿态。”

4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486页：“函是诗中‘伸手’意象，承袭临济‘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之旨，又融摄遗民‘不食周粟’之志，堪称明清之际禅诗精神转型之关键节点。”

5 《明遗民诗选注》（陈永正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367页：“此诗妙在以‘忙’与‘不忙’对勘时代剧痛——世人于鼎革之际奔竞惶惑，诗人独能堆叠清闲，是真解脱，非伪恬淡。”

以上为【固穷吟三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