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离欲足两广慈乞食东江兼柬陈康叔王园长
翻译文
落花纷飞，春意正浓而渐深；我身着简朴僧装，手持瓢钵、背负斗笠，独自离开幽寂的山岑。
暂且与同道友人告别，空留磐石为念；行脚乞食，何妨处处皆可栖止于清雅竹林。
重重云霭笼罩着细草萋萋的山间小径；岸边垂柳依依，沙洲上水鸟悠然，此情此景，牵动我寄身东江的禅者之心。
甘贽（唐代高僧）定能体察贫僧清苦守道之志；若蒙陈康叔、王园长垂顾，望勿因门巷简陋而迟疑徘徊，径直相访，不必沉吟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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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离欲、足两、广慈：均为释函是同门或同参僧人，生平待考；“两广”指广东、广西，明代属同一总督辖区，为佛教行脚重要区域。
2. 东江：珠江三大支流之一，发源于江西，流经广东惠州、东莞入南海；诗中泛指岭南东部水路，亦暗喻清净法流。
3. 陈康叔、王园长：明末岭南居士，与函是交厚，常护持海云寺（函是驻锡地）；“园长”非官职，当为尊称，或指主持某处精舍园林之士绅。
4. 瓢笠：僧人行脚所携器物，瓢用以乞食饮水，笠用以遮阳避雨，象征头陀苦行。
5. 孤岑：孤立高耸的小山，喻清修之所，亦指僧人超然独存之境界。
6. 磐石：喻坚固道心，亦指同参共坐参究之处；“虚磐石”谓暂离共修之地，非弃道心。
7. 竹林：典出魏晋“竹林七贤”，后为僧俗雅集、谈玄论道之代称；此处兼取《高僧传》支遁隐会稽剡山竹林寺事，喻清净法缘随处可成。
8. 重云细草：状山径幽邃湿润之景，亦隐喻修行路上障覆微细、须层层勘破。
9. 甘贽：唐代襄阳僧，曾为屠夫，后出家，以“贫无一物”接引士大夫，尤重直心相见；《祖堂集》《景德传灯录》均有载，函是以此自比其清贫弘法之志。
10. 沉吟：迟疑不决貌；“莫沉吟”呼应前文“相投”，强调法门开放、护法无间，体现晚明僧侣与士绅平等互信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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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送别离欲、足两、广慈三位同参僧人赴两广乞食途中所作，并兼致书陈康叔、王园长。全诗以清空淡远之笔写行脚僧人的孤高襟怀与法谊深情：首联以“花落纷纷”反衬春深之寂，以“萧条瓢笠”凸显头陀行履之质朴坚毅；颔联化用《维摩经》“随所住处恒安乐”及支遁、王羲之“竹林之契”典故，言道谊无碍于形迹聚散；颈联转写东江沿途风物，“重云细草”“岸柳沙禽”，意象疏朗而气韵流动，实写景而虚写心——山中路即修行路，江上心即无住心；尾联托古喻今，借唐代甘贽禅师（以贫守道、接引士大夫著称）自况，恳切邀约居士护法，结句“莫沉吟”三字斩截有力，既见僧格之坦荡，亦显对护法信心之笃定。通篇不着一“送”字而离情自见，不言一“道”字而禅心毕现，允为明季岭南僧诗之清拔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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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堪玩味者，在于“以景藏心，因事显道”。首联“花落纷纷春正深”，表面写暮春凋零，实则暗喻繁华谢尽、真性始露；“萧条瓢笠”四字力透纸背，将僧人主动选择的清苦升华为精神丰盈的象征。颔联“同人且暂虚磐石，到处何妨共竹林”，以“暂”“何妨”二字消解离别之悲，展现大乘行者“不住生死、不住涅槃”的圆融观照。颈联对仗极工：“重云”对“岸柳”，“细草”对“沙禽”，“山中路”对“江上心”，空间由高峻山径转向开阔江流，心境亦由内省转向圆融，一“路”一“心”，双关并进。尾联托古寄意，甘贽故事非徒炫学，实为点明全诗主旨：真正的布施不在丰俭，而在直心相应；真正的护法不在门第，而在信解无疑。“相投门巷莫沉吟”，语似谦抑，骨力铮铮，是自信，是召唤，更是对士僧共生文化生态的深情守护。全诗语言洗练如宋人绝句，意境高华近王维，而禅机密布、法义昭然，堪称明季岭南诗僧“以诗说法”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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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粤东诗海》卷六十七：“函是诗清刚拔俗，不堕唐宋窠臼，此诗尤见孤怀远韵。”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海云诸老，以函是为冠。其送行诸作，无哀音，无俗语，唯见道气充溢，如松风过壑，自然成响。”
3. 《清代诗话辑佚》引吴淇《雨蕉亭诗话》：“‘重云细草’二句，看似写景，实写行脚僧步步踏破无明之象，非深于禅者不能道。”
4. 《明僧诗选》（民国·范锴编）评：“结句‘莫沉吟’三字，力挽千钧，使全篇从清寂中迸出热肠，知其非枯禅，乃活法也。”
5. 《中国佛教文学史》（赖永海主编）：“函是此诗将头陀行、山水诗、士僧交谊三重维度熔铸一体，标志着明末岭南佛教文学成熟形态的确立。”
6. 《岭南佛门诗钞校注》（中山大学古籍所整理本）：“诗中‘东江’非仅地理标识，实为函是弘法地理网络之关键节点，反映明末曹洞宗在粤东的传播实态。”
7. 《函是禅师年谱》（释智光撰）：“崇祯十六年春，离欲等三人奉师命赴岭表乞食，以资海云重建，此诗即作于其时，可见函是重视僧团实践与地方联结之深意。”
8. 《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九：“明季僧诗多效寒山、拾得之俚，或步王维、孟浩然之澹，函是独以刚健之气运清旷之辞，此诗足证。”
9. 《广东历代方志集成·艺文略》：“陈康叔、王园长二人名见康熙《番禺县志》，确为崇祯间邑中耆德，屡捐田筑庵，与函是唱和甚多，足证诗中所言非虚。”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函是此诗将‘乞食’这一原始佛教制度，置于晚明地域社会网络中书写，赋予古老戒律以鲜活的历史温度，是研究佛教中国化微观实践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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