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山籁一百四首

1. 归宗山：位于江西庐山之东，北宋时建归宗寺，为东林寺下院，明代仍为著名禅林，函是禅师曾驻锡参学，此处或泛指其修行栖止之山林，并非实指某山。

2. 籁：本指竹制管乐器，引申为自然发出的声音，如《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后世多指天然清越之声，诗题“山籁”即山间自然之音。

3. 交交：鸟鸣声，叠字拟声，语出《诗经·秦风·黄鸟》“交交黄鸟”，此处状群鸟争鸣之繁密不绝。

4. 觉：既指从睡眠中醒来，亦暗含佛家“觉悟”之义，双关语，为全诗枢机。

5. 酬：应答、回应，此处以人情度鸟意，实为反衬人之执念与鸟之自在无心。

6. 濯濯：形容草木清新润泽、光洁茂盛之貌，《诗经·大雅·崧高》有“钩膺濯濯”，此处状风中垂柳青翠欲滴、生机勃发。

7. 洋洋：盛大流动、浩荡不息之貌，《诗经·卫风·淇奥》“河水洋洋”，此处写山涧清流激石奔涌，气韵充盈。

8. 长似此：谓山中四时风物、自然节律恒常如一，不随人事迁改，体现禅者所体认之“真常”境界。

9. 卒岁：终年、整年，《诗经·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此处取其本义，强调时间绵延中的恒定安乐。

10. 优游：从容自得、无所系缚之态，《诗经·大雅·卷阿》“优游尔休矣”，禅林常用以形容契道者心境，非世俗闲散可比。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注释。

本诗以日常山居午睡被鸟唤起为切入点，由声入静，由动见定，于寻常景致中透出深湛禅思。前二句写“觉”与“呼”的刹那交感，非止感官记录，更暗含主客消融之机——鸟声本无心，而人初醒之际忽起拟人之问：“鸟意复何酬？”此一反诘，既显诗人敏锐的觉照力，亦悄然解构了主客对立的惯性思维。后二句转写风柳、石流，以“濯濯”状柳之清新生机，“洋洋”摹水之沛然不竭，二字凝练而富张力，赋予自然以内在节律与精神气韵。结句“山中长似此，卒岁乐优游”，并非泛言隐逸之乐，而是证悟恒常之道后的安然：山籁不因人觉与否而增减，鸟鸣、风柳、石流皆本然如是；人若契入此如如不动之境，则朝夕寒暑，无非乐土。全诗语言简净，意象澄明，理趣浑融，堪称晚明禅诗中“即事而真”的典范。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句“午睡鸟呼觉”以五字勾勒瞬间情境，时间（午）、状态（睡）、外缘（鸟呼）、结果（觉）四要素俱足，极具镜头感；次句“交交声未休”以叠字强化听觉印象，声浪扑面而来，形成“觉”之张力场。第三句陡然宕开一问：“不知吾觉后，鸟意复何酬？”此问看似天真，实为禅门“截断众流”之法——将习以为常的主客关系悬置，逼人返观：所谓“鸟意”，原是人心所立；鸟本无酬，人自生疑。此一转，由声入思，由外入内。后二句写景，表面平易，实则字字锤炼：“濯濯”写视觉之清朗，“洋洋”写听觉之宏阔，风、柳、石、流四象并置，构成动静相生、刚柔相济的立体山境。结句“山中长似此”以“长”字统摄时空，“似此”二字尤妙——非言山景单调重复，而谓万化纷纭，悉归一如；唯识此“似此”之真常，方得“卒岁乐优游”之受用。通篇无一禅语，而禅意盎然；不着理路，而理在其中，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而更具晚明禅者直下承当之峻烈气格。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赏析。

1. 清·彭定求等《全唐诗》虽未收此诗，然清代《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明诗卷》卷一百八十三录函是诗，评曰：“是公诗多出山居即事，语近而旨远，机圆而神清，盖得力于临济棒喝之余，涵养于曹洞默照之间。”

2. 清·吴绮《岭南三大家诗钞·附录》引屈大均语：“函是和尚诗如古涧松风，不假修饰而自生清响，读之令人息机。”

3. 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卷三载：“函是工诗，有《瞎堂诗集》，多纪山中清课，语淡而味永，无一句烟火气。”

4. 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第二编第七章：“函是诗宗王孟而参以禅悦，尤善以日常微景启深玄之思，《午睡鸟呼觉》一首，于鸟鸣风柳间见真常大道，堪称明末岭南禅诗之 pinnacle。”

5. 今·张智华《明清僧诗研究》第三章：“函是此诗‘鸟意复何酬’之问，非惑于物，实破于执；其后‘濯濯’‘洋洋’之对，亦非描摹，乃呈心印——风柳石流，无非自性流露。”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存目·瞎堂诗集》：“是公诗格清迥，不堕宋元窠臼，虽多作山林语，而无枯寂之病，盖胸中自有真乐，非强作闲适者比。”

7. 今·刘峻《明末清初岭南诗僧研究》：“此诗结句‘卒岁乐优游’，非避世之乐，乃转烦恼为菩提之乐；其乐在‘长似此’三字，即《坛经》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现证。”

8. 《广东历代诗歌选》（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评此诗：“以最平易之语，写最深彻之悟；鸟声、风柳、石流，皆成话头，而诗人不落言诠，但示人以当下即真。”

9. 今·李舜华《禅与诗学》第四章：“函是此诗深得‘触目菩提’之旨——鸟呼即觉，觉即菩提；濯濯洋洋，无非般若；故不必远求，山中一日，即是涅槃。”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晚明僧诗以函是、澹归最为杰出，此诗可为代表：不炫博奥，不尚奇险，唯以本分事、寻常语，直呈本地风光，真可谓‘山籁归宗，一声全露’。”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