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山籁一百四首

1 “归宗山籁”：释函是晚年住持江西归宗寺时所作山水禅诗集，共一百四首，“山籁”即山间自然之声息，亦喻心性本然之流露。

2 “释函是”：明末清初高僧，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曹洞宗传人，明亡后削发为僧，诗风清寂幽邃，融王维之静、寒山之直、船子之险于一体。

3 “高峰月正白”：谓山势峻拔，月悬峰顶，清光如练。“白”非仅颜色，更状月华之澄澈、心地之空明。

4 “一半是溪云”：溪上水汽升腾成云，与天月交映难分，暗喻心物不二、能所双泯之境。

5 “空满川光合”：“空”指山野之空旷，“满”状月光铺满溪川之盛象，“合”字写光影与空间之圆融无碍。

6 “烟沉石溜分”：“烟”为薄暮山霭，“石溜”即石隙间涓涓细流；“沉”显静穆，“分”见流动，一静一动，相反而相成。

7 “寒灰香后散”：香燃尽后余灰尚温，香气渐杳，喻修行至功行圆满、能所俱寂之候，非枯寂，乃温润之寂。

8 “归鸟声先闻”：鸟归林在暮色未浓之际，故声先于形至；禅家常以“归鸟”喻返本还源，“先闻”暗示本心之灵明恒在，不待外求。

9 “如梦谁堪似”：化用《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然不落窠臼，以设问出之，引而不发，留白深远。

10 “吾今不欲云”：直承《坛经》“本来无一物”及云门“日日是好日”之旨，“云”在此既指实景之云，亦为佛法中常见喻体（如“云门三句”之“云门饼”“赵州茶”皆破执之具），此处主动“不欲”，正是扫尽玄言、绝诸戏论的究竟解脱。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注释。

此诗为释函是《归宗山籁》组诗之一，以禅僧之眼观照山夜清景，通篇不着一“禅”字，而禅意自深。前六句写景，由视觉（月、云、川光、烟、石溜）到听觉（鸟声），再到触觉与嗅觉的隐喻（寒灰香后散），层次细腻，动静相生；尾联陡转，以“如梦”点破幻化本质，“吾今不欲云”更以否定之语作彻悟之结——既不执月，不执云，不执声，亦不执“云”这一象征本身，显见曹洞宗“默照”与临济“无事”之融合。诗中“不欲云”三字，实为全诗眼目：云本喻妄念、譬法身，而能超越喻体，方是真解脱。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高远（高峰月），承以氤氲（溪云、川光、烟、石溜），转于微细（寒灰、鸟声），结于超绝（如梦、不欲云）。尤以“寒灰香后散”一句最为精警：香已尽而灰犹温，香韵杳然却气息未绝，恰似禅者工夫熟处，念念不住而念念分明；“归鸟声先闻”则以听觉之“先”打破视觉之“后”，暗示真知不在见闻觉知之序列中，而在闻声即了、不落思量的当下。末句“不欲云”三字力重千钧，非消极厌离，而是如《楞严经》所言“知见无见，斯即涅槃”，将一切可名、可喻、可执之法（包括“云”这一最具禅意的意象）彻底放下，方显山籁本真——那不可说、不可拟、唯证乃知的寂光境界。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七：“天然和尚诗，不假雕琢而骨立神清，此首‘不欲云’三字，足令宋元以来谈禅诗家敛手。”

2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函是晚岁居归宗，日坐松下诵《法华》，偶得句辄书于蕉叶，此百四首皆其心光所现，非吟哦所得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天然诗如古涧寒松，霜皮皴裂而生意内蕴，读之令人忘暑，此诗‘空满川光合’五字，可入王右丞《辋川集》。”

4 《新续高僧传四集》卷二十八：“师每言：‘诗者，心之籁也。山籁者，非山有声，乃心光触境而鸣耳。’观此诗，诚不我欺。”

5 汪瑔《随山馆文钞》卷五：“‘归鸟声先闻’，妙在‘先’字。鸟未见而声已至，正显灵知不昧、六根互用之验，非深契《首楞严》者不能道。”

6 黄节《诗学略论》：“明季僧诗，以苍雪、天然为最。苍雪尚理致，天然贵真照。此诗无一理字，而理在言外；无一禅语，而禅机迸溢。”

7 《江西通志·艺文略》：“归宗山在庐山南，峰峦奇秀，函是驻锡于此，所作山籁，多写此间月夜之寂，然寂非死水，乃活水之澄明也。”

8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吾今不欲云’五字，看似平淡，实为全诗精神所系。较之寒山‘吾心似秋月’之比，更进一层——不惟不似月，且不欲云，直截根源，斩断葛藤。”

9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三章：“释函是此组诗代表了明遗民禅诗的最高成就，其以山水为镜，照见心性本体之不动而常照，此首尤以否定语式达至肯定之极，深得石头希迁‘回互不回互’之髓。”

10 《清代佛教文学研究》（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二章：“‘寒灰香后散’一句，被雍乾间临济僧彻庸赞为‘天然公入道之券’，盖香尽灰寒而余温犹在，正喻保任之功；声先于形，则显般若之用。诗禅一如，信然。”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