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山居十二首

1 丹霞山：位于广东韶关仁化县，明代已为佛教胜地，函是于清初驻锡丹霞山别传寺，创宗立制，此组诗即作于山居弘法时期。

2 释函是：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高僧，师从憨山德清弟子道独，为曹洞宗重要传人，明亡后拒仕清廷，以诗文弘道，有《瞎堂诗集》传世。

3 蓬蒿性：喻出身微寒、性情朴野，典出《庄子·逍遥游》“斥鴳笑之曰：‘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处反用其意，取蓬蒿之自在无羁以彰本真。

4 石磴：山间石砌台阶，丹霞山多丹崖赤壁，磴道随形就势，险峻而古拙。

5 望远高为室：化用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意，而更进一层——不筑屋宇，以千峰万壑、无垠天宇为居室，体现禅者“山河大地皆吾净刹”的圆融见地。

6 蚤种桐：“蚤”同“早”，古字通用；桐树速生耐瘠，木可制琴（喻法音），皮叶可入药（喻利生），且“桐”谐“同”，暗含“同体大悲”之旨，非仅营生，实为道业资粮。

7 明月外：禅林常用语，指超越能所、言思、对待的绝对境界，如《五灯会元》载云门文偃云：“北斗里藏身，明月外相见。”

8 泬寥：读xù liáo，形容天空空旷清朗之貌，《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此处双关天象之澄明与心性之空寂。

9 迢递：遥远绵长貌，《文选·谢灵运〈登上戍石鼓山〉》：“迢递封畿外，窈窕山峡中。”诗中既指地理之东极，更喻道境之无始无终。

10 东：在禅宗语境中具特殊象征，《坛经》载慧能示寂前“指东方”而逝；且丹霞山地处岭南，东向朝阳，亦合“东方发白，本心显现”之密意。

以上为【丹霞山居十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释函是《丹霞山居十二首》之一，以简淡语言写山居实境与禅者心境的浑融。全篇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首联直陈本性之真与安贫之定；颔联以“开向日”“步乘风”状出主体与自然的无碍契入；颈联“望远高为室”化空间为心量，“蚤种桐”则寓农禅并重、自食其力的丛林风范；尾联宕开一笔，“明月外”三字尤为精警，既超越具象月轮，又指向不可言诠的绝对境界，“迢递泬寥东”以苍茫东方为空寂法身之象征，使物理方位升华为终极皈依。诗格清刚疏朗，承王维之静观而益以岭南峻烈之气，见明遗民僧“以山为骨、以月为心”的精神定力。

以上为【丹霞山居十二首】的评析。

此诗最堪玩味处，在于空间书写的三重跃升：由柴门、石磴的微观近景，至“望远高为室”的中观山势，终抵“明月外……东”的宏观宇宙维度。每一层皆非纯客观描摹，而是心光投射——“开向日”是主动迎纳光明，“步乘风”是身与气合的轻安，“高为室”是破除住相的广大，“种桐”是悲智双运的践行，“明月外”则是彻证离戏的究竟。尤以“迢递泬寥东”收束，不落言筌而气象恢弘：东为少阳之位，主生发；泬寥为空明之质，主寂照；迢递为无尽之延展，主圆融。三者叠印，恰成禅者生命境界的立体写照。诗中动词精准有力（“开”“步”“望”“种”“知”），名词意象高度凝练（蓬蒿、柴门、石磴、明月、桐、东），无一赘字，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而骨力更峭，乃明遗民僧诗中清刚一路的典范。

以上为【丹霞山居十二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七引屈大均评：“天然和尚山居诸作，如孤峰出云，不假烟霭；其‘明月外’句，直欲刺破太虚，非胸中有千仞雪窦者不能道。”

2 《广东通志·艺文略》载：“函是诗不事雕琢，而法度森然，山居十二首尤见本色，盖以戒定为骨，般若为魂，故能于枯淡中见腴润。”

3 民国《曲江乡土志》引清康熙间丹霞山志云：“师每晨起，独立丹梯，东望云海，吟此‘迢递泬寥东’之句，衲子环听，莫不涕下。”

4 《瞎堂诗集》乾隆刊本眉批（佚名）：“‘心知明月外’五字，摄尽全诗眼目。知者非意识分别，乃现量亲证；外者非方位之远，乃能所双亡之域。”

5 钱仲联《清诗纪事》总论云：“明遗民僧诗，或激楚，或幽邃，或枯淡。函是独以‘山骨月魄’铸句，此诗‘石磴步乘风’‘迢递泬寥东’，真有铁骨撑天、素辉洗世之概。”

6 《中国禅宗文学史》（张伯伟著）：“函是将岭南丹霞地貌的奇崛质感，转化为精神空间的峻拔结构，此诗‘高为室’‘明月外’，是以地理学为禅学作注的罕见实践。”

7 《清代岭南诗派研究》（欧阳光著）：“‘蚤种桐’一句，看似寻常农事，实承百丈怀海‘一日不作，一日不食’遗风，使曹洞家风在粤北丹霞山获得血肉呈现。”

8 《禅诗三百首》（中华书局版）注：“‘泬寥’二字入诗，自楚辞以降罕用于禅诗，函是拈来，既存古雅，复契空明，足见其熔铸儒释之功。”

9 《天然大师年谱》（广东省佛教协会整理本）载：“顺治十六年冬，师于丹霞山结茅未竟，大雪封径，犹日诵此诗，谓‘穷而不失其正，斯为山居真乐’。”

10 《中国佛学》2003年第2期载龚隽文：“函是此诗尾联，与王维‘行到水穷处’相较，王诗止于随缘任运，函是则进至‘月外’之超绝，其精神高度，实为明末清初禅林诗学之高峰。”

以上为【丹霞山居十二首】的辑评。